營部要放電影的消息,是張嫂帶來的。
那天下午,寧清商正在大棚里給生菜澆水,張嫂跑進來,氣喘吁吁。
「清商!晚上放電影!營部門口操場!」
寧清商手上的水瓢頓了頓。「什麼電影?」
「不知道。反正放。你去不去?」
「去。」
張嫂嘿嘿笑了兩聲。「那我去占位置,你們早點來。」
說完又跑了。
寧清商把水瓢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來二龍山這麼久,還沒看過電影。在臨時房那會兒也沒看過。上輩子看電影是家常便飯,現在倒成了稀罕事。她想起上輩子去電影院,爆米花、可樂、軟座椅,一場電影幾十塊錢。現在呢?露天操場,小板凳,連放的什麼片都不知道。
晚上吃完飯,陸挺山坐在炕沿上翻報紙。寧清商把碗洗了,擦著手出來。
「走,看電影去。」
他抬起頭。「什麼電影?」
「不知道。張嫂說營部放。」
他把報紙放下,站起來。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門。操場上已經聚了不少人,家屬們搬著小板凳,戰士們列隊坐在後面,嘰嘰喳喳的。張嫂在中間占了個位置,看見他們,使勁招手。
「這邊這邊!」
寧清商擠過去,張嫂把兩個小板凳塞給她。「給你們占的,挨著我。」
陸挺山跟在後面,在寧清商旁邊坐下。張嫂看了一眼,湊到寧清商耳邊,壓低聲音說:「你家那位也來了?」
「嗯。」
「我還以為他不來呢。他平時不愛湊熱鬧。」
寧清商沒接話。張嫂又說:「劉排長也來了,坐後面去了。他們當兵的坐一塊兒。」
電影開始了。白色的幕布上打出幾個字——《紅燈記》。寧清商愣了一下。這片子她沒看過,上輩子也沒看過。李玉和、李奶奶、李鐵梅,她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劇情。旁邊的人倒是看得認真,有人小聲說「這是樣板戲」,有人接話「拍成電影了」。
寧清商盯著幕布,黑白畫面,人物說話字正腔圓,跟舞台劇似的。她想起上輩子在電影院看的那些大片,特效、爆炸、3D眼鏡,一場電影看得人眼花繚亂。現在這電影,啥也沒有,就是幾個人在那兒唱。
她轉頭看了一眼陸挺山。他坐在那兒,背挺得直直的,眼睛盯著幕布,臉上沒什麼表情。
「你看過這個沒?」她小聲問。
「看過。」
「好看嗎?」
他頓了頓。「還行。」
她笑了一聲,沒再問。
旁邊的人看得入迷,孩子們嘰嘰喳喳問「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大人們小聲解釋。張嫂看得認真,嘴裡念叨:「李奶奶演得好,像真的一樣。」
寧清商靠在椅背上,盯著幕布。畫面一卡一卡的,膠片髒了,有白點。聲音也忽大忽小,有時候聽不清。她想起上輩子看電影,開場前有預告片,結束有彩蛋,字幕出來沒人走,都等著看最後一個鏡頭。現在呢,幕布一黑,大家就站起來走人。
看到一半,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把瓜子。是趙嫂子,抓了一把塞她手裡。
「嘗嘗,自家炒的。」
寧清商磕了兩顆,香。她把瓜子分了一半給陸挺山,他接過去,擱在手心裡,沒磕。
「你不吃?」
「回去吃。」
她沒再管他。
電影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人群往外走,張嫂拉著劉嫂子嘰嘰喳喳討論劇情,趙嫂子抱著睡著的孩子往回走。寧清商拎著小板凳,跟在後頭。陸挺山走在她旁邊,把她手裡的板凳接過去。
「我拎得動。」
「知道。」
他沒還給她。
回到家,她把板凳放好,去灶台邊燒水。他坐在炕沿上,從口袋裡掏出那把瓜子,擱在桌上。
「你還真帶回來了。」她笑了。
「你說回去吃。」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我隨口說的。」
他沒接話,拿起一顆瓜子磕了。她端著熱水過來,兩個人洗了臉,她鋪炕,他滅燈。
躺下之後,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
「你以前看過《紅燈記》?」她問。
「看過。樣板戲剛出來那會兒,部隊組織看的。」
「你覺得怎麼樣?」
他想了想。「還行。就是唱的時間太長。」
她笑了一聲。「我也覺得。唱半天,劇情沒動。」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翻了個身。
「明天你還去大棚?」他問。
「去。生菜快摘完了,新苗還得二十來天,得盯著。」
「我上午沒事,幫你澆水。」
她愣了一下。「你請假了?」
「沒。上午訓練取消了,營部開會。」他頓了頓,「我去報個到就出來。」
她沒忍住笑了。「行,那你幫我澆水。」
第二天上午,她從大棚出來,仔細檢查了新育的生菜苗,見葉尖都挺著,土也濕,才鬆了口氣。她拍拍手,看見陸挺山蹲在院門口。
「走。」他站起來說。
「去哪兒?」
「後山。你不是要學看草?」
她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上次說過這事。那天在炕上隨口一提,她都快忘了,他還記著。
「你還記得?」
「你說的。」
她笑了。「行,走。」
兩個人往後山走。二龍山後山坡度不大,灌木和雜草混著長。他走在前頭,她跟在後頭。
「這種,葉子圓的,長在肥土上。」他蹲下來,指著一叢草。
她蹲下來看了看。「這叫什麼?」
「不知道。我爹叫它『肥草』。」
「你爹起的名字?」
「嗯。他說莊稼人不用學名,認得就行。」
她笑了一聲。「那你爹還教了你什麼?」
「看雲識天氣。早上看東邊,晚上看西邊。」
「怎麼看?」
「東邊有雲要下雨,西邊有雲要晴天。」
她抬頭看了看天。「今天東邊有雲嗎?」
「有。下午可能要下雨。」
她看了他一眼。「那你帶傘了嗎?」
「沒。」
「那下午下雨怎麼辦?」
「淋著。」
她沒忍住笑了。「行,你淋著,我跑快點。」
他蹲下來,又指了一叢草。「這種,葉子細長,長在瘦土上。旁邊地不行,種啥都長不好。」
她蹲下來,對比了一下兩叢草。圓葉的肥,細葉的瘦。她記住了。
「你爹還教過你認藥材?」她問。
「教過幾種。車前草、蒲公英、艾草。」
「長什麼樣?」
他站起來,走了幾步,蹲下拔了一棵。「車前草。葉子寬,貼著地長。清熱解毒。」
她接過來看了看,根上還帶著泥。
「蒲公英你認識,開黃花。艾草葉子背面發白,端午掛的那種。」
她點點頭。「你爹懂挺多。」
「種了一輩子地,啥都見過。」
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在一塊石頭旁邊蹲下來,拔了一棵草。「這個也是藥材。叫啥我忘了,止血的。」
她接過來看了看,葉子細長,莖是紅的。「你忘了名字還叫我?」
「知道能用就行。名字不重要。」
她笑了。「行,你說了算。」
太陽越升越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蹲久了,腿有點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
「差不多了吧?」她問。
「夠了。多了你也記不住。」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幾棵草,車前草、止血草,還有一捧圓葉子肥土草。
「這拿回去幹嘛?」
「插瓶子裡。」
她愣了一下。「你還知道插花?」
「你上次說的。」
她想起來了。上次在炕上說過「采一把草回來插瓶子裡」,她隨口一說,他又記著了。
「我隨口說的。」她說。
「知道。」他把手裡的草遞給她,「走吧,回去。」
兩個人往回走。她走在前頭,他跟在後頭。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她走得快,他步子大,沒落下。
回到家,她先把草插進搪瓷缸子裡,擱在桌上,又去大棚看了一眼。新苗在上午的陽光下,葉子挺著,綠意似乎又深了一層。她放心了,轉身回屋。
下午真的下雨了。
不是毛毛雨,是噼里啪啦的大雨,打在窗戶紙上嘩嘩響。寧清商站在門口,看著外頭的水帘子。
「還真下雨了。」她說。
陸挺山站在她旁邊。「嗯,我爹教的看雲挺准。」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你爹還教過你看別的嗎?」
「教過看風向。刮北風要降溫,刮南風要回暖。」
「今天刮什麼風?」
「南風。回暖,但下午有雨。」
她笑了。「你倒是記得清楚。」
「種地靠天,記不清楚莊稼長不好。」
晚上張嫂來串門,看見桌上搪瓷缸子裡的草,愣了一下。
「這啥?你插的?」
「嗯。後山拔的。」
張嫂湊近看了看。「這草有啥好看的?」
「好看。」
張嫂搖搖頭。「你這愛好,跟別人不一樣。」
寧清商沒接話,給她倒了碗水。
張嫂喝了口水。「你家那位陪你去拔的?」
「嗯。」
「他倒是閒。」
「他請假了。」
張嫂嘖嘖兩聲。「我家那個,讓他陪我去拔草,他能把我種地里。」
寧清商笑了。「你家劉排長是忙。」
「忙啥忙,就是懶得陪。」張嫂嘆氣,「算了,不說了。明天豆腐還做不?」
「做。下雨也做。」
「行。那我早點來。」
張嫂走了。寧清商把搪瓷缸子轉了轉,讓草朝著光。
陸挺山從裡屋出來,看見她在擺弄那幾棵草。
「活了?」他問。
「活了。過幾天根長出來,就能種土裡。」
他走過來,看了看缸子裡的草。「這草好活,不用管也能長。」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啥都知道。」
「種地種出來的。」
晚上躺下,她翻了個身,面朝他那邊。
「你爹還教過你什麼?」她問。
「教過認蘑菇。哪些能吃,哪些有毒。」
「你認識?」
「認識幾種。松樹底下那種黃色的能吃,白色的不能吃。」
「下次帶我去采蘑菇。」
「行,等天晴了去。」
她笑了一聲。「這回你沒嗯。」
他頓了頓。「嗯。」
她笑出聲。「你又嗯。」
他沒接話。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