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子衿的話才說完,眼睛裡的笑還未散去,突然,馬車一頓。
外頭的馬嘶叫起來。
同時,與馬車前進同方向坐著的裴肅,慣性下,身體朝前撞去。
外頭崔家護衛大喊:「保護公子!」
有刺客?蕭平反應極快,一掌拍碎車頂棚,飛身一躍。
裴肅感覺車廂不僅急速停下,而且,車身已經傾斜,似乎要砸倒在地。
他以為自己也會摔倒,可他沒有。
他撞到崔子衿身上,被崔子衿摟著。
他能感覺這廝身體緊繃,一副就要衝天而起的架勢,卻又死死按捺住了。
馬車廂終於傾倒在地上。
可裴肅被崔子衿摟著護著,竟然安然無恙。
裴肅趴在崔子衿身上,不僅沒有落地的痛疼,也沒有撞擊的痛苦。
反倒是崔子衿,被他壓在下頭了。
可裴肅能感覺到,這廝一點事都沒有。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這廝臉色都未變一下,只是,在出事時緊緊摟著他的胳膊這時鬆開了些,目光在他臉上身上掃了一圈,確認他沒有受傷,才問道:
「你沒事吧?」
突然遭遇馬車禍,裴肅心跳加快,人還有懵。
還未來得及發現自己竟然趴在他討厭的崔子衿身上,還未來得及說話,外頭就有人大喊:
「公子……」
「公子,您沒事吧?」
「公子……」
崔子衿出聲道:「我沒事!」
車廂側面被人一把扯開。
是崔三。
崔子衿這才鬆開裴肅。
裴肅這時才發現自己幾乎整個人都趴崔子衿身上,嚇了一跳,連忙翻了一個身,從崔子衿身上下來。
而崔子衿,方才救裴肅時明明利索得很,各方面狀態也好好的,可見到外頭圍著許多的人,除了自家護衛,蕭家護衛,衙役,還有掃雪的人,商鋪的人,路人……
這廝竟然撐起上半身,靠在幾乎已散架的車廂壁上,一副虛弱心有餘悸的模樣。
裴肅終於回過神來,靠在另一邊,靜靜地看著他。
這廝……可真會裝啊!
馬車出事,側翻在地。
這廝不僅輕輕鬆鬆護住了他,自己也一點事都沒有。
可面對外人,還要裝出一副柔弱的模樣。
這廝……這是要裝給誰看?
裝給蕭平看?
那之前在猛虎寨的洞穴里,這廝從大籠子裡衝出去熄滅火把,制服喬自嚴,就不怕被蕭平看到?
就算當初,崔德擋住了蕭平的視線。
可從蕭平方才拍碎車廂頂,飛身一躍來看,身手也是很好的。
高手的感知必定比普通人要敏銳,就不怕被蕭平發現?
也許,生死關頭顧不得那麼多了。
而此時,情況並不危急,還是要裝一裝的?
……
「公子……」
崔三小心翼翼將崔子衿扶了出去。
然後,崔九來扶裴肅。
等站定,崔子衿掃了四周一圈,臉色不悅,問道:
「方才怎麼回事?」
崔三連忙拱手請罪:
「公子,是小的失察……」
大馬也連忙過來拱手請罪:
「公子,不關崔三的事,是小的的錯。」
「方才,突然衝出來一個小乞兒。直接衝過來,根本來不及躲避……」
蕭平回來了,俊臉陰沉,冷聲道:
「確實你是的錯。你一個馬夫,最重要的是保證主家的安全。這種情況,就算撞死那乞兒,也不能傷了你家公子。」
他還以為是刺殺呢,害得他一急之下衝出馬車廂,欲擒拿刺客。
結果,只是個乞丐?
崔家這馬夫,簡直就是個廢物!
「公子,是小的的錯!」大馬誠惶誠恐,就要下跪。
崔子衿擺了擺手:「算了。」
他嘴裡說著算了,可在裴肅眼裡,這廝背脊挺拔,下巴微抬,居高臨下地看著大馬。
裴肅靜靜地看著崔蕭這兩位世家公子。
他看出來了,崔子衿也是認同蕭平的話,就算撞死小乞兒,馬夫也絕不能讓主家出事。
只是,崔子衿不像蕭平那般情緒外露,心裡想什麼,嘴巴就說出來。
這反而顯得崔子衿虛偽。
裴肅朝四周看去,想看那小乞兒。
可並未看到。
冷靜一下一想,其實,他有些聖母婊了。
這個時代就是這樣,崔子衿蕭平是世家公子,是貴族。地位本就在普通老百姓上,而且是高高在上。
何況,一個小乞兒?
蕭平說出那樣的話,其實並沒有多過分。
何況,是那小乞兒撞過來的。
就算放到他那個文明世界,出了這樣的車禍,小乞兒被撞死,交警定責,主責還是小乞兒。
可他就是不喜歡蕭平說這樣的話,這樣理所當然狂傲的氣焰。
也許……
裴肅輕嘆一口氣。
也許,只是他討厭蕭平而已。
……
馬車車廂摔壞了,但銀店還得去。
於是,眾人騎馬。
裴肅仍然和崔九共乘一騎。
看了眼騎在前頭的崔子衿,崔九側頭小聲地道:
「裴大公子,你沒摔傷吧?」
裴肅抓著崔九的胳膊,也小聲地道:「沒有。」
崔九回頭看了眼正安撫那匹受驚馬的大馬,輕嘆一口氣,道:
「其實,大馬也是情有可原。他以前……就是乞兒。」
裴肅也跟著看向大馬,只見他臉色複雜。
惶恐中帶著悲傷……
崔九轉回頭,繼續道:
「他以前也是這樣,被人追著打,驚到公子的馬,差點出事。可公子並未怪罪他,反而收留他……」
裴肅:「……」
原來是這樣。
他錯怪崔子衿了?
崔子衿看著冷傲,其實面冷心熱,是個善良的人?
他低聲道:「你為何告訴我這些?」
他雖然幾乎時時刻刻和崔九在一起,可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未多好。
雖然崔九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仇恨不屑,漸漸地有了變化,仇恨不屑不見了,也許消失了,也許被壓制了,變得平和起來。
可根本談不上親近。
他們之間也沒正經說過幾句話,為何崔九突然和他說這個?
崔九沉默著。
為何?
許是看到了自家公子對待裴肅一日一日越發不同,看到自家公子對裴肅的欣賞和重視。
公子何時讓人共坐一輛馬車過?
可裴肅竟然可以。
裴肅對他家公子的嫌棄,他是知道的。
可方才,裴肅看他公子時,眼睛裡可不是嫌棄,而是帶著失望。
所以,他才出口和裴肅說那些話。
他不想裴肅對公子失望,他希望裴肅能幫公子。
公子任務在身,心情愁悶。
可遇上裴肅後,似乎看到了希望。
他自然不會讓公子的希望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