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盧府正廳燈火輝煌。
宴會設在臨水的水榭之中,四面軒窗大敞,晚風穿堂而過,帶著園中桂花的甜香。
廳內擺了幾張紫檀長案,上面鋪著織錦桌圍,銀器玉盞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婢女們魚貫而入,托著食盒,輕手輕腳地布菜,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無數遍。
盧明遠今日穿了一身絳紫色的錦袍,腰間束著玉帶,笑容滿面地張羅著。
他在商場沉浮幾十年,迎來送往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可今日這場宴,他比誰都清楚——不是吃飯,是試探。
趙玹易容後坐在盧明遠下首,一身月白色的長袍,發束金冠,扮作盧家遠親的模樣,神情淡淡的,看不出什麼情緒。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向廳外,像是在等人。
盧蘅之坐在對面,時不時看一眼門口,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叩著。
他心裡比父親還急,卻不敢表露,只能端起酒杯假裝品鑑,壓下翻湧的心思。
蘇青垂手站在趙玹身後,低著頭,把自己縮成一道影子。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不安。
今晚要看的那個「錢大人」,到底是誰?
「巡察使錢大人到——」
隨著門外侍從一聲通傳,廳內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蘇青抬起眼,透過人群的縫隙看過去。
一道身影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官袍,身形清瘦,步伐沉穩,面容普通得扔進人群就找不見。
可蘇青看著那道身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熟悉感。
那走路的姿態;那微微偏頭打量四周的方式……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錢大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盧明遠迎了上去。
那人回了一禮,淡淡道:「盧老爺客氣。」
可蘇青的耳朵猛地豎了起來,這聲音——
蘇青的心跳開始加速。
她不敢確定,只是死死盯著那個人的背影,看他入座,看他與盧蘅之碰杯,看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端茶的手勢,拇指和食指捏著杯沿,中指托著杯底,其餘兩指微微翹起。
她眼眶一熱。
那是玄一。
是那個出任務幾個月一直沒回來的玄一。
她幾乎要喊出聲,硬生生咬住了舌尖。
不能認,不能動,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她不知道玄一為什麼會在這裡,不知道他為什麼成了「錢大人」,可她知道,她不能害了他。
蘇青低下頭,將那翻湧的情緒死死壓進心底。
攥緊的拳頭在袖中微微發抖,因為太過驚喜而不得不克制。
玄一。
他是玄一。
盧蘅之殷勤地倒酒,嘴裡說著場面話:「錢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
玄一舉杯,與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盧蘅之心裡嘀咕——這人,還是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趙玹坐在下首,目光落在玄一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他看了片刻,忽然轉頭看了蘇青一眼。目光不動聲色地掠過,帶著詢問。
蘇青知道他在問什麼——有沒有易容?
蘇青微微搖了搖頭。
就算玄一易了容,她也會說沒有。
對方是玄一哎!
趙玹收回目光,舉起酒杯,語氣淡淡的:「錢大人,久仰。」
玄一抬眼看他,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兩人都沒有笑,只是各自端起了酒杯,遙遙一敬,各自飲盡。
盧明遠在一旁陪著笑,心裡卻捏了把汗。
這兩位,都不是好相與的主。
蘇青站在趙玹身後,看著玄一那雙眼睛,心裡最後一絲不確定也消散了。
冷的時候像冬天的河,偶爾會在她絮絮叨叨的時候閃過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
化成灰她都認得。
她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激動壓進心底,垂著眼,盯著自己腳尖前的那一小塊地磚。
她不知道玄一有沒有認出她。
他方才看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可她總覺得,玄一應該是認出她了。
「聽聞錢大人在黔中一帶待過?」趙玹放下酒杯,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玄一微微頷首:「早年曾在黔中遊歷,見過些風土人情。那裡山多水急,民風彪悍,與江南大不相同。」
「黔中山多,消息閉塞,倒是藏身的好地方。」趙玹笑了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錢大人能在黔中立足,又在江南如魚得水,倒是個能屈能伸的。」
這話說得客氣,弦外之音卻再明白不過——黔中與江南,相隔千里。錢大人捨近求遠,所圖者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