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百六十章 深秋的寒潭，陰柔冷摯

  蘇青按下心中的驚懼，面上不動聲色，低頭打開食盒。

  裡面是幾樣精緻的江南小菜——清炒時蔬、糖醋魚塊、一碗米飯，還有一小碟桂花糕。

  菜品擺得整整齊齊，連米飯都壓成了好看的形狀，瞧著便知是用了心的。

  孩子聞到香味，伸手去夠，嘴裡「啊啊」地叫著，急得直拍床板。

  蘇青夾了一小塊魚，仔細挑了刺，吹涼了，小心翼翼餵到他嘴裡。

  小傢伙嚼得津津有味，眼睛眯成一條縫，小手還在空中比劃著名，像是在說「好吃好吃」。

  蘇青看著他那副貪吃的小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嘴角，連日來的驚惶與疲憊，在這一刻似乎淡了幾分。

  窗外，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月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著院子裡那一小片芭蕉葉，水珠在葉面上滾來滾去，亮晶晶的。

  晚上，蘇青被人叫進了書房。

  燈下，她再次仔細端詳趙玹的面容——

  之前在馬車裡修面具時多是低頭幹活，光線也不甚明亮，如今書房燭火通明還未易容，她總算將這張臉看了個真切。

  

  他與趙衍有幾分相似，可氣質截然不同。

  趙衍是烈日當空，硬朗霸氣，眉宇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站在那裡便讓人不敢直視；而趙玹像深秋的寒潭，陰柔冷摯，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不冷不熱，卻像在掂量一件東西值不值得留，讓人心裡發毛。

  蘇青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不敢再看。

  「研墨。」趙玹頭也沒抬，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冷意。

  蘇青心裡一陣無語——這叫什麼事兒？

  在宮裡研墨，出了宮還研墨。

  她怕是上輩子欠了「墨」的債，這輩子怎麼都還不完。

  可她還是乖乖走過去，挽起袖子，一下一下研起來。

  沒辦法，眼前這人給人的感覺是不開心了會直接擰斷人的脖子，她不敢賭。

  趙玹提筆寫信，筆鋒凌厲，帶著一股不耐煩的力道，「刷刷刷」地落在紙上。

  蘇青研得很慢，墨汁濃淡均勻，是她伺候趙衍兩年練出來的本事。

  她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當成一架研墨的器具。

  「御前伺候的果然不一樣，墨研得好。」趙玹忽然說了一句，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是誇獎還是嘲諷。

  蘇青心裡翻了個白眼，面上卻規規矩矩地欠身：「大人謬讚。不過是做得久了，手上有了些分寸罷了。」

  「哦？」趙玹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分寸？這詞用得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才是聰明人。」

  蘇青心頭一凜，知道這是在敲打她。

  她低眉順目，輕聲道：「小的愚鈍，只知道聽吩咐做事，旁的都不敢想。」

  趙玹沒再說什麼，從案上拿起一張空白的帖子，打開又合上，漫不經心地道：「明日有個宴會，你跟著我。幫我看看那人有沒有易容，你能看出來嗎？」

  蘇青想了想，中規中矩地答：「不一定。若對方技術在我之上，且距離較遠，小的看不出來。若是近距離接觸，準確率更高些。」

  「好，我知道了。」趙玹點了點頭，將那帖子丟回案上，「明日我會讓你接觸他。你仔細些，別露了馬腳。」

  「是。」蘇青低頭應了一聲。

  「退下吧。」

  蘇青躬身退出書房，腳步不急不緩，直到轉過廊角，確認身後沒有目光跟著，才長長地吁出一口氣。

  她這才發現，後背的裡衣已經濕透了，貼在皮膚上，涼颼颼的。

  不過，趙玹要讓她看的那人是誰？

  她不敢問。

  回到偏院，孩子已經睡著了。

  蘇青在床邊坐了很久，嘆了口氣，罷了，明日的事，明日再說。

  至少今夜，還能睡個安穩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