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隊進入江南地界時，天正下著濛濛細雨。
蘇青掀開車簾一角，貪婪地深吸了一口氣——濕潤的空氣里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還有遠處飄來的花香，濃得化不開。
河道里不時有烏篷船搖過，船娘戴著斗笠，唱著小調，軟糯的吳語被風送進車廂，纏纏綿綿的，聽不太真切，卻讓人心裡莫名地安寧。
懷裡的孩子也被這聲音吸引了，黑溜溜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小手指著窗外的船，嘴裡發出含糊的「啊啊」聲。
蘇青低頭看著他，輕輕握住他的小手，沒有說話。
傍晚，隊伍在一處大宅前停下。
蘇青抱著孩子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的匾額——「盧府」。
這裡應該就是他們提到的落腳點盧府。
青磚黛瓦，高牆深院，門口蹲著兩尊石獅子，氣派不凡。
朱漆大門兩側站著幾個家丁，腰杆筆直，目光警惕，見他抱著孩子從車裡出來，眼神里閃過一絲好奇，但很快收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當初趙衍提過的「江南盧家之女」——就是這家吧。
早有管事模樣的人迎出來，點頭哈腰，引著車隊從側門進去。
蘇青跟在後面，穿過一條長長的夾道，兩側是高高的風火牆，腳下是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了，滑溜溜的。
孩子趴在他肩頭，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不哭不鬧。
她被安置在偏院的一間廂房裡。
房間不大，卻收拾得乾淨——床上有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桌上有茶壺和兩隻倒扣的茶杯，窗台上還擺著一盆蘭花，葉片修長，花苞還沒開。
比起之前睡馬車的日子，這簡直是天堂。
蘇青把孩子放在床上。
小傢伙滾了一圈，抓著被子往臉上蹭，咯咯直笑。
這是他第一次笑出聲，帶著氣音的、脆生生的笑。
蘇青的眼眶一熱，環顧四周，心裡默默記下門窗的位置、院牆的高度。
與此同時，盧府正廳。
盧明遠親自迎到二門，笑容滿面，拱手道：「殿下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下官已備下薄酒，替殿下接風洗塵。」
趙玹換了一身竹青色的長袍，看上去像個尋常的富家公子。
可那雙眼睛精明、冷厲、帶著幾分審視一切的不耐，怎麼都遮不住。
他擺了擺手：「酒不急。先說正事。」
盧明遠心領神會，引著趙玹進了書房。
門一關上，外面的熱鬧便隔絕了。
「那位巡察使，最近有什麼動靜？」趙玹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盞，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可盧明遠知道，越是隨意，越說明他心頭壓著事。
盧明遠將這段時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錢大人如何油鹽不進，如何收好處不給話，如何警告盧家。
他說得口乾舌燥，趙玹卻只是聽著，眉頭都沒皺一下。
末了，盧明遠壓低聲音：「殿下，此人留在江南，遲早是個禍害。下官的意思是……」
「不急。」趙玹放下茶盞，目光幽深，「對了，聽說他有個失蹤的弟弟？有畫像嗎？」
盧明遠點頭：「是。查到他老家在黔中思州，幼弟走失多年，至今下落不明。下官已派人往那邊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麼線索。」
趙玹「嗯」了一聲，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桂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明日設宴，請他過來。我倒要親自會會這位錢大人。」
盧明遠一怔：「殿下打算……」
「不打算什麼，就是見見。」趙玹轉過身，嘴角微微彎了彎，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一種獵人打量獵物的從容，「聽你們說這麼難搞，我倒要看看他是人是鬼。」
盧明遠心領神會，沒有再問。
趙玹忽然話鋒一轉：「那個小太監，安置在哪裡？」
「殿下說的是……」
「跟我一起來的、帶著孩子那個，他會易容。」趙玹淡淡道，「讓他在偏院住下，不要怠慢。這人我還有用。」
盧明遠連忙應了，心裡卻在嘀咕——這個小太監可信嗎？
可他不敢多問，只恭聲應下，退了出去。
偏院裡，蘇青正在給孩子餵水。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蘇青警覺地抬起頭，見是之前給她送米肉的那個年輕綁匪。
他手裡提著一隻食盒，放在門口的台階上，面無表情地說：「大人吩咐，讓你好好休息。明日有事交代。」
蘇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那人轉身要走，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臉，目光落在她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夜裡風大，門窗關嚴實些。這宅子養了不少護院，黑燈瞎火的，走錯了路容易出事。」
說完，他大步離開了。
蘇青愣了一瞬，隨即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他不是在提醒她關窗，他是在告訴她——暗處有人盯著，稍有異動，就地格殺。
她確實有計劃想試試。
可如今，光是想想，後脊就發涼。
蘇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人，到底是誰的人？
她想起他一路上的種種：偷偷給她塞米肉，遞棉襖，送藥粉。
這人，對她沒有惡意，不是趙玹的人，可又不知道是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