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府外,老槐樹的枝杈間。
夜色濃稠,月光被枝葉篩得細碎,落在那兩道幾乎與樹影融為一體的身影上。
玄五蹲在枝杈上,嘴裡叼著根枯草,捅了捅旁邊正閉目養神的玄二。
「哎,你說,老大是不是已經和小青子見上面了?」
玄二眼都沒睜。
「你就不好奇?」玄五又捅了一下。
「你話多。」玄二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
「我話多怎麼了?話多才能打聽到消息。」玄五理直氣壯,自顧自地掐著下巴,「這會兒我可沒通風報信,是他們自己遇上的。這叫啥?緣分!跟我可沒關係。」
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上頭查下來,他玄五清清白白,沒泄露半點消息。
至於老大自己認出來的——那是老大的本事,關他什麼事?
玄二終於睜開眼,斜了他一眼,沒接話,飛身躍下樹枝。
「你去哪兒?」玄五壓低聲音喊。
「找吃的。」玄二頭也沒回。
「一起?」玄五來了精神,作勢要往下跳。
玄二腳步一頓,回過頭,目光掃了一眼盧府高牆內隱約的燈火,淡淡道:「你不盯著點兒?這可是任務。」
玄五訕訕地抬頭望天,把那根枯草咬斷,吐掉,往樹杈上一靠:「好吧,我盯著。」
他重新蹲好,嘴上卻不閒著,「也不知道陛下怎麼想的,一個小太監,有什麼好盯的,還派咱們兩個影衛。派一個都嫌多。」
沒人應他,夜色里他一個人,蹲在樹杈上,像個蹲窩的鷂子。
目光投向盧府偏院的方向。
那間屋子還亮著燈,窗紙上映出一個人影,枯坐良久。
玄五忽然想起玄二說他教出來的半吊子「徒弟」,心裡又是一陣牙痒痒——那小子在外面敗壞他名聲,回頭非得找他算帳不可。
客棧里,玄一坐在窗前,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他從盧府回來已經半個時辰,卻一個字都沒寫進密報里。
他閉上眼,腦海里反覆回放的是席間那道低垂的身影。
他早就知道蘇青會被帶到江南。
京城那邊傳來的消息雖然零碎,但拼湊起來,足夠他判斷出趙玹的行進方向。
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見到他,更沒想到,他會以那樣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易了容,站在趙玹身後,像個影子。
玄一睜開眼,端起涼茶抿了一口。
苦澀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的眉頭卻紋絲不動。
他平安——這是最重要的。
他觀察過他的氣色,雖有些疲憊,但沒有受傷的跡象。
玄一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斂去。
他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兩步。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把他救出來?
硬搶不行。
盧府守衛森嚴,趙玹身邊還有高手。
他在宴席上掃過那些人的站位——廊下、檐角、暗處,至少有七八個人,呼吸綿長,目光警覺,都是練家子。
就算他和玄二、玄五聯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萬一傷著了,得不償失。
讓他自己跑?
更不行。
他能在趙玹眼皮底下活到現在,靠的是順從和有用。
一旦表現出逃跑的意圖,趙玹不會手軟。
玄一太了解趙玹了——那個人寧可殺錯,不會放過。
玄一停下腳步,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讓趙玹主動把人送出來。
他想起宴席上趙玹提到「弟弟」時那副志在必得的神情。
趙玹想用蘇青來拿捏他,那他就讓趙玹以為拿捏住了。
只要趙玹覺得蘇青是一顆能牽制他的棋子,就不會殺他,反而會好好養著他、護著他,甚至——親手把他送到他身邊來。
玄一眼帘微垂,將那條線在心裡理了一遍。
他需要配合趙玹,做出被「弟弟」牽動的樣子,但又不能太明顯,否則趙玹會起疑。
這是一個分寸問題——松一點,趙玹覺得不夠;緊一點,趙玹覺得太假。
他得讓趙玹自己覺得,是他算計成了,而不是被算計了。
不過——他忽然睜開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上。
玄五和玄二怎麼在盧府附近?
他們是來盯著趙玹的,還是來保護蘇青的?
陛下為什麼沒給他傳訊?
玄一垂下眼帘。
陛下並沒有跟他提過任何關於蘇青的事。
不想讓他知道,是不想讓他分心,還是……不想讓他接近蘇青?
玄一沒有繼續往下想。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
不管陛下怎麼想,他現在就算知道了。該做的事,他一件都不會少。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他寫了幾行字:趙玹與盧家已接頭,宴席上欲以「幼弟」之事試探。屬下將計就計,假作鬆動。請沿途暗樁密切注意盧府人員進出,尤其是往黔中方向去的探子。另,趙玹身邊高手分布初步摸清,附簡圖如下。
他畫了幾筆,將盧府內守衛的方位標了出來。
線條極簡,只有他自己和收信的人能看懂。
信寫完,玄一站在窗前,看著鴿子遠去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趙玹想下棋,他就陪他下。
只是這棋盤上的棋子,最後歸誰,還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