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得很慢，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文書。
可越是平靜，聽在耳里越讓人覺得悶。
"到那時候，我們之間能不能體面地結束？您放我走，我不鬧，不糾纏，不恨您也不怨您。您繼續做您的皇帝，我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小地方，安安靜靜地活著。"
趙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著蘇青。
她明明是在為自己算計，可說出口的話卻軟得像在央求。
月光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影子，把五官照得柔和了許多。
他想說"朕永遠不會殺你"。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她不會信他。
她防他，而他的確做了讓她不得不防的事。
他也確實沒辦法證明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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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安靜了幾息。
趙衍的呼吸重了些，他垂下眼，又抬起來。
"好。"他說。
一個字，很輕，像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很清醒，從開始到結束，從承寵到厭棄，從心悅到相忘，已經把這段關係的終點都畫好了。
規劃得明明白白，唯獨沒有給這段關係留任何一絲可能生出感情的空間。
"還有嗎？"
蘇青收斂了笑意，語氣認真了幾分："給柳七一個太醫的身份。陛下要是覺得他不夠格，那他只為我一個人診脈也行。我這好歹也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既然都攀上高高在上的陛下了，怎麼著也得給三五好友謀點福利不是。"
趙衍點點頭。
人之常情。
"還有嗎？"
蘇青看著自己交疊在膝上的手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把玄一放了。"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是我利用了他，連累了他。我這個人道德不高，但也還是有那麼點道德。我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不然會記一輩子。所以求陛下，還他一個自由身。"
趙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果然。
這才是她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最終想說的話。
他早就知道她會在某個時刻拿這個來跟他談。
趙衍沒有說話，他看著蘇青，像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為自己已經看透的東西。
蘇青說完了，也不催他。
兩個人就這麼安靜地坐著。
"這便是你的真實目的吧？"趙衍終於開口，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蘇青彎起眼睛笑了一下，笑容乾乾淨淨的，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辜："陛下說什麼呢，以上我提的都是我的真實目的呀。您看您，又揣測上了。"
她頓了頓，語氣軟了幾分，卻不像撒嬌。
"有什麼事情是不能攤開來說的呢？陛下有疑慮儘管問，我會如實回答。我不喜歡兩人之間猜來猜去，都坦誠一點可以嗎，陛下？"
趙衍看著她。
她說"坦誠"兩個字的時候，眼底有一瞬間的認真。
他忽然想試探一下。
"行。"他說，語氣放得很輕，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喜歡玄一嗎？"
蘇青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
"陛下這是吃醋了？"
趙衍沒說話，面色不變。
蘇青收了笑，認真地想了想："還好。就……普普通通的喜歡。就像我喜歡張公公一樣，喜歡郡主一樣，他也算是朋友，人挺好的。"
"不過現在倒是對他挺愧疚的。"她補了一句，然後抬起眼看他，目光直白的，"陛下，您是不是懲罰他了？因為江南的事？"
趙衍沒有否認。
蘇青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您放了他吧。"她說，聲音忽然不像剛才那樣遊刃有餘了，多了一點真實的重量，"我這個人最不喜歡欠人情，人情難還。陛下能讓我把這個人情還了嗎？"
趙衍看著她眼底那一點細微的顫動，忽然覺得胸口堵了一下。
她從來沒有為了自己向他求過什麼。
她要錢，要自由，要活路，都是用"交易"的姿態來談的。
可玄一這件事，她用了"求"這個字。
"如果我不同意放他呢？"趙衍問。
他問得很輕，不像威脅，更像試探。
他想知道她的底線到底有多硬，想知道她為了玄一，能做到什麼程度。
蘇青抬眼看他，沉默了兩息。
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有點無奈，有點隨意，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不同意也沒有關係。反正為他爭取過了，不成功的話，就每年清明給他燒點紙，也算全了我這份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