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關上門,回到院子裡。
安安已經被哄去屋裡睡了,絮兒正蹲在井邊洗碗,月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圈一圈的銀白。
院子裡只有井水嘩嘩的聲音,和遠處偶爾一兩聲犬吠。
蘇青走過去,靠著牆站定,看著絮兒的背影。
"你跟伍念,什麼關係?"
絮兒的手在水裡停了一瞬,又繼續洗。
"我以前,是他家的婢女。"
蘇青點點頭,沒打斷她。
"那,他和安安呢?是什麼關係?"
蘇青猜到孩子跟伍念有關係,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關係,當初趙衍應該就是拿這孩子跟伍念談判的。
蘇青掐了掐下巴,這孩子要還給他嗎?
可是自己還是很喜歡安安的。
算了,趙衍沒有提,伍念也沒有提,她就先養著唄。
絮兒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下去:"他……是安安的舅舅。安安娘不在了。"
蘇青愣了一下。
舅舅?
她之前猜測過不少,私生子、舊情人的孩子,結果居然是舅甥關係。
"親舅舅?"
"嗯。"絮兒的聲音更低了。
是舅舅,不是爹。
舅舅充其量算個親戚,所以,這孩子她還是可以養著的?
伍念大概自己也想通了,他以後總歸是會有自己的兒女。
安安雖是他姐姐的血脈,但若真接回去,往後有了新婦、有了嫡出的孩子,安安夾在裡頭算什麼呢?
不如就放在這裡,隔三差五來看看,知他活著、知他過得好,就足夠了。
應該是這樣吧。
兩人收拾完洗漱完,蘇青把絮兒叫到房間裡。
絮兒跟著進來,隨手把門帶上了。
門閂落下時發出極輕的一聲"咔嗒",蘇青靠在桌邊看著,嘴角彎了一下,絮兒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遲疑。
一個"男人"深夜把她叫進房間,她沒有半分不情願,也沒有任何防備的姿態。
這便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絮兒,你過來。"蘇青朝她招了招手,拉過她的手,輕輕按在自己胸口。
絮兒先是愣了一下,沒明白她在做什麼。
然後指尖觸到了那層柔軟的弧度,她的瞳孔微微放大,手縮了一下又停住了,抬起頭看著蘇青,眼睛一點一點亮起來。
"夫君……你這……"
蘇青歪了歪頭,笑得有些狡黠:"咦,你不好奇嗎?"
絮兒盯著她看了兩息,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笑容是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好奇什麼呢?"絮兒彎起眼睛,"能如此妥帖又心細的夫君,是個女子又如何?"
蘇青愣了一下。
她本來做好了被追問的準備,沒想到絮兒是這個反應。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絮兒卻忽然上前一步,結結實實地抱住了她。
"夫君……"絮兒把下巴擱在她肩頭,聲音低下來,帶著點鼻音,"你其實很累的對吧?"
蘇青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裡,被絮兒抱著,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絮兒抱了一會兒,慢慢鬆開她,目光里多了一絲探詢:"夫君……你怎麼現在告訴我?"
蘇青還沒來得及回答,絮兒又緊跟著問了一句,帶著明顯的擔憂:"我是說……那位……他知不知道?"
她說著,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沒事。"她抬手,輕輕拍了拍絮兒的背,"他知道。"
絮兒鬆開她,眼睛睜大了:"什麼?你是說,那位已經知道了?"
蘇青點了點頭。
絮兒的表情從震驚慢慢變成了擔憂,又變成了某種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她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那……那你……"
蘇青又點了點頭,很輕的幅度。
絮兒捂住嘴,眼眶一下就紅了。
"狗皇帝……"她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連一個名分都不給你嗎?"
蘇青伸手按住她的嘴:"噓——"
等絮兒平復了一點,蘇青才鬆開手,語氣輕描淡寫的:"要名分做什麼?好女人得到名分,壞女人得到一切。要是真給我一個名分,我還能在這兒跟你說話嗎?"
絮兒聽得一愣,然後眼眶更紅了,一把又抱住她:"夫君……你怎麼這麼可憐……他怎麼那麼壞……"
蘇青被她勒得差點喘不上氣,拍了拍她的後背:"行了行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絮兒鬆開她,擦了擦眼角,忽然又想起什麼,抓住她的手:"夫君,那你以後怎麼辦?"
絮兒說的是,在這個世道,女子的清白是一張紙,潑了墨就再也洗不回來了。
她擔心蘇青這一生還能不能有一條堂堂正正的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