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有人遞了摺子,說西北有異動,邊軍報了幾處馬場被不明馬賊劫掠,規模不大,但頻率漸增,像是有人在試探什麼。
那人話還沒說完,戶部一個姓錢的侍郎忽然站了出來,聲音不大,卻恰好把上一句話的尾音截斷了。
他說起了江南漕運的淤塞問題,語氣急切,仿佛漕運的事已經迫在眉睫,多耽誤一刻便要出亂子。
趙衍靠在龍椅上,手指搭著扶手的邊緣,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錢侍郎臉上緩緩移過,又落回先前那個遞摺子的人身上。
那人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卻被錢侍郎一個眼神堵了回去,只能怏怏坐下了。
殿中短暫地安靜了一瞬,像水面上被人丟了一顆石子,漣漪盪開又迅速平復。
趙衍收回目光,垂眼看著殿中某處虛空,沒有追問西北的事,反而順著錢侍郎的話頭接了幾句漕運的章程。
語調平緩,聽不出喜怒。
底下的臣子們屏息聽著,有人暗暗鬆了口氣。
然後趙衍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西南駐軍換防的事,籌備得如何了?"
幾乎是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刻,兵部一個姓王的郎中站了出來,躬身道:"陛下,西南近日多雨,山路泥濘,換防恐有不妥。臣以為,宜暫緩三兩個月。"
趙衍聽完,沒有反駁,甚至微微點了點頭:"王愛卿考慮周全。"
殿中又安靜了一瞬。
沈相站在隊列中段,垂著眼,餘光卻捕捉到趙衍眼底那一點冷冽的光。
沈相的後背沁出一層薄汗,他把目光收得更低了。
趙衍收回視線,沒有發作,只是把面前的摺子輕輕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錢侍郎、王郎中,還有方才悄悄交換眼神的那兩三個人,他一一看在眼裡。
全是趙玹的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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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位三哥倒是勤快,朝中挖角的活兒一刻沒停。
西北的事被壓下去了,西南的事也被堵回來了,一條一條,不像是巧合。
趙衍靠在椅背上,嘴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沈相站在隊列里,垂著眼,他已經收到了宮裡的消息,婉兒侍寢了。
他一度鬆了口氣,覺得沈家暫時穩住了。
可今日朝堂上這場暗流讓他又懸了起來,陛下對朝中那些人的動作了如指掌。
他不敢確定,自己那些暗中與趙玹通信的痕跡,究竟藏得夠不夠深。
退朝後,趙衍走在迴廊里,步伐不快不慢。
張德全緊跟在他身後,把今日的日程一樁一樁低聲匯報,聲音細碎而平穩,像流水一樣淌過去。
趙衍聽了一半,忽然開口打斷他:"中午備膳,送到湖心殿。"
張德全應了一聲,又聽趙衍補了一句:"清淡些。她早上才用了半碗粥,中午該餓了。"
張德全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種為難的表情。
趙衍餘光掃到:"怎麼?"
"陛下……"張德全硬著頭皮開口,"小青子她……一早又出宮了。說是休沐還要再加一天。"
趙衍的腳步頓住了,"又走了?"
張德全把頭埋得更低了,沒敢接話。
趙衍站在迴廊里,晨光從廊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腳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他垂著眼,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像是對著空氣嘆出來的。
"她真是一刻都不肯多待。"
他早上剛把玄一放了,她親眼看著人全須全尾地走了,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轉頭就不認人了。
難道他這張臉,這副皮囊,她就真的一點都不貪戀一下?
還是說,昨夜他那般賣力伺候,終究是沒伺候到位?
張德全低著頭裝死,恨不得自己是個柱子。
趙衍抬步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又偏過頭,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身後那個不敢吭聲的人:"也不知道她那個小破院,有什麼好的?"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了幾分,"又破又小又擠人,連張像樣的床都擺不下。"
他說完這句便不再開口了,步伐重新快了起來,玄色的袍擺掃過青磚地面,衣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宮廊里格外清晰。
張德全隔著三步遠跟著,頭也不敢抬,這兩個人他是一個人都不敢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