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七的手頓了一下。
他看了蘇青一眼，過了片刻才說："您現在的身子底子不算好。若是強行落胎，會傷了元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既不嚇到她又不糊弄她的說法，"風險不小，而且落胎之後至少要躺一個月養著。蕭家現在的局面還沒完全定下來，大皇子和郡主還在跟各部落周旋，萬一到時候出點岔子，恐怕沒有那麼好的條件保您周全。"
蘇青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截已經折成碎末的草莖拍掉，又開口問了一句："我的身子不是不易受孕嗎？當初在京城的時候太醫說過，我底子寒，不容易有。"
柳七垂下眼，耳根似乎紅了一瞬，然後聲音更輕了些："您的身子一直在調理，或許早已有所改善。也或許……是陛下的身體好。"
蘇青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偏過頭看著柳七，像是想從他的臉上找到一點"你在開玩笑"的痕跡，可柳七的表情認真得不像是能編出這種話來搪塞她的樣子。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只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行。"
她站起來拍了拍衣擺上的灰，沒有再多問，轉身往佛堂的方向走。
柳七蹲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還是什麼也沒說，低頭收拾起藥箱來。
蘇青回到佛堂的時候，蕭蘿正蹲在院子裡逗小黑。
見她走進來，蕭蘿的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立刻站起來："小青子，怎麼了？你看起來好像不開心。誰給你不痛快了？是不是二房的人又出么蛾子？你等著，我去給你出氣。"
蘇青拉著她："哎哎哎，你別聽風就是雨，沒有的事。"
"那你到底怎麼了？"蕭蘿看著她，語氣里有一點說不清的受傷，像是覺得小青子好像不喜歡她了，不跟她分享秘密了。
蘇青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滿是擔心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轉了一圈，還是說了出來："我懷孕了。"
蕭蘿愣了一下，像是沒反應過來："我當什麼事呢……啊？什麼？"
她的目光從蘇青臉上慢慢移下來，落在蘇青的小腹上，盯著那處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比疑惑更複雜的認真："小青子，我表哥在你肚子裡……種了一個孩子？"
西南王妃正好端了茶出來，聽見這句話，走過來抬手在蕭蘿後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怎麼說話呢！"
蕭蘿"哎喲"一聲捂著頭，卻沒有躲開，目光還落在蘇青臉上，像是在等她回答。
蘇青沒有接話，只是坐到桌邊端起那盞溫茶喝了一口。
蕭蘿跟過來蹲在她旁邊，湊近了看她，聲音放低了些：「小青子，你好厲害，你……有寶寶了？難怪小黑這段時間對你那麼好，它見我都是直接撲上來，恨不得把我壓在地上舔一遍，現在到你跟前，連步子都放輕了，走在你旁邊跟踩棉花似的，別說撲了，連尾巴都慢慢搖。」
她說著自己也愣了一下，「你說它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蘇青低頭看了一眼腳邊正趴著的小黑，它像是聽懂了什麼，尾巴在地上慢悠悠地掃了一下，沒抬頭，也沒過來蹭她。
"這有什麼厲害的。"蘇青低頭看著杯沿，聲音悶悶的。
蕭蘿又湊近了一些："小青子你別怕，我會保護你的。孩子生下來我給你養，我保證把他養得白白胖胖——"
話音未落，西南王妃又在她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力道比方才大了半分："哪輪得到你來養？"
蕭蘿捂著腦袋哀怨地看了母親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看著蘇青的臉，慢慢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認認真真地問了一句："小青子，你怎麼看起來不開心？"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是因為擔心表哥嗎？我聽說那邊已經打起來了。但你別怕，表哥肯定不會有事的，要是真有什麼……不會的不會的。"
她搖了搖頭，像是要把那個念頭從自己腦子裡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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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淺："沒有。我只是在想——"
她頓了一下，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生孩子好痛的。而且，我怕死。"
蕭蘿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確實，聽說好多人都沒過了那一關。我小時候有個堂嬸就是——"
西南王妃第三次抬起手，蕭蘿已經條件反射地捂住了頭，但這次王妃的巴掌沒有落下來，只是懸在半空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回去，嘆了口氣："你這張嘴……"
蕭蘿縮著脖子，可目光一直沒離開蘇青的臉。
蘇青把茶盞放下，站起來說了一句"我去歇一會兒"，便轉身往偏房走。
走出佛堂的時候，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小腹，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又涌了上來。
不是對這個孩子有什麼恨意，也不是對趙衍有什麼怨氣。
她只是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這件事，一個在動盪不安的時候來的孩子，一個她還沒來得及做好準備的將來。
可柳七說了，現在拿不掉，拿掉有風險，她沒有更好的選擇，至少現在沒有。
她推開偏房的門走進去，把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窗外的暮色正一點一點地沉下來，遠在千里的京城，那場仗應該快要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