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百六十章 不錯，秀色可餐

  趙衍在城外五里的亭子裡等著。

  十一月的風已經很硬了，吹得亭角的銅鈴叮噹作響，張德全低聲勸了兩句"陛下要不要回馬車裡等"，趙衍沒回頭，只說了一句"不必"，便再沒有開口。

  他站在亭口，絳紅色的衣袍被風卷得獵獵作響，遠遠望去像是冬日曠野里唯一一點活著的顏色。

  官道盡頭的晨霧裡，一輛青帷馬車終於緩緩現出了輪廓。

  趙衍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

  馬車越走越近，車簾忽然掀開了一角，先露出來的是一隻黑狗的腦袋，那雙燈籠似的眼睛往亭子這邊望了一眼，隨即縮了回去。

  車簾重新垂落，遮住了車廂里的光景，再沒有掀開過。

  玄七坐在車轅上，遠遠看見了亭子裡那道紅影，勒了勒韁繩，馬車在亭前十來步的地方停穩了。

  趙衍迫不及待兩步從亭子裡邁出去，走到車旁的時候，帘子恰好從裡面掀開了。

  蘇青坐在車裡，裹著一件厚實的秋香色披風，領口的絨毛把她的臉襯得小了一圈。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披風下面那一圈弧度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比離京時圓潤了不少。

  她抬頭看見趙衍站在車外，那件絳紅色的錦袍在冬日灰白的天地間灼灼地亮著，襯得他整個人像一團不敢逼視的火。

  她微微愣了一下。

  那一眼的工夫里，她的目光從他的臉落到他的衣領，又從衣領落回他的眼睛，像是不確定該先看哪兒。

  她彎了一下眼睛，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點剛醒似的沙啞，又摻著幾分真心實意的驚艷："你穿了件這麼好看的袍子來接我啊。"

  趙衍原本繃著的肩膀在她開口的瞬間鬆了下來。

  他勾了勾唇，聲音壓得有點低："我這身裝扮，你可還喜歡？"

  蘇青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息，像是認真在品評一道菜似的，最後吐出來四個字："不錯，秀色可餐。"

  趙衍被她這四個字噎了一下，耳朵根肉眼可見地燙了起來，正要伸手扶她下車，蘇青卻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往遠處瞟了一下。

  趙衍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官道兩側的茶棚里，幾道身影正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姿態各異，但目標統一。

  那些換了便服的官員們，正用自以為隱蔽的方式圍觀著這場接駕。

  趙衍眉頭一皺。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車轅旁邊趴著的小黑身上。

  那狗正四仰八叉地躺在那裡，身子占了大半個車板。

  趙衍抬腳輕輕踢了踢它的後腿，小黑耳朵動了動，立馬站了起來，尾巴掃了兩下，乖乖給他讓出了地方。

  趙衍彎腰進了車廂，將手裡的披風抖開，把蘇青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連臉都遮了大半，只露出一雙眼睛。

  然後他一手攬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膝彎，穩穩地把她抱了起來。

  "這裡太窄了，"他低頭看了她一眼，語氣裡帶著點不容商量，"我抱你過去。"

  

  蘇青被他裹在披風裡動彈不得，只從布料縫隙里哼了一聲，算是默許了。

  趙衍抱著她下了馬車，大步走向停在後面的御輦。

  那件絳紅色的錦袍和他懷裡那團秋香色的披風交疊在一起，在灰撲撲的官道上格外醒目。

  茶棚里那幾個便服官員眼睜睜看著陛下把一個人從頭到腳包得嚴嚴實實塞進了御輦里，連臉都沒瞧清楚，彼此對視一眼，眼裡全是失望。

  有人低聲嘀咕了一句："連長相都沒看見……要不，去郡主府門口守守？"

  幾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郡主進京，總歸要回郡主府安頓的，到時候說不定能在府門口遠遠瞧上一眼，總比今日這趟白跑強些。

  於是茶錢往桌上一撂，幾個人換了場地，在郡主府斜對面的茶樓里重新坐下，要了一壺茶，眼睛盯著府門的方向，等著那頂御輦拐過來。

  這一等，便是一個多時辰。

  茶續了三回，瓜子殼堆了小半碟，郡主府的大門始終安安靜靜地關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