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站在原地，看著那隻小船越來越遠，然後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垂眼接了張德全手裡的急奏，捏著那封摺子在指間轉了一下，便轉身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小船行至太液池中央時，蘇青遠遠便望見了湖心殿碼頭上兩個一大一小的人影。
安安正踮著腳朝這邊張望，身子探出去大半，被絮兒一隻手緊緊拽著衣領往回拉。
安安看見了船上的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大喊起來："爹爹！爹爹！"
船一靠岸，蘇青剛踩上踏板，他便像點了火的炮仗似的，撒丫子就要往前沖。
絮兒眼疾手快，一把將他薅回來按在自己腿邊："別撲過去，你爹有寶寶了，不能撞。"
安安被拽得踉蹌了一步，滿臉困惑地仰起頭，認真琢磨了一會兒，十分認真地開口："爹爹還能生寶寶？"
絮兒被他問得噎了一下，一時不知該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小孩解釋。
蘇青踩著踏板上了岸，裴姑姑在一旁扶著她。
她走到安安面前，微微屈膝蹲低了身子。
安安正仰著臉盯著她，眼睛裡全是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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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蘇青穿著女裝，長發挽成婦人髻，肚子微微隆起，整個人跟他記憶里那個穿灰袍子牽著他走路的"爹爹"判若兩人。
安安的小腦袋轉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兩幅畫拼到一起去。
他想不明白，爹爹怎麼一會兒是男人，一會兒又變成女人了？
蘇青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又有一點認真："怎麼了？認不出來了？我不管是什麼樣，都是你爹。可不許不認我。"
安安眨了眨眼，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像是終於把兩個畫面拼上了似的，小聲喊了一句："爹爹。"
蘇青應了一聲，笑了一下，站直了身子。
絮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她忍了忍，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湊近了挽住蘇青的胳膊，眼睛彎彎的："夫君，我可不會不認你的。"
她把"夫君"兩個字咬得又輕又暖。
蘇青側過頭看著她笑盈盈的臉，抬起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
指尖感受到的溫熱讓她心裡踏實了一截，所有的風塵和顛簸在這一刻都落定了。
她收回手，語氣輕快起來："餓了。走，吃飯去，站著幹什麼。"
絮兒"哎"了一聲，牽著安安在前面帶路。
安安走了兩步又回頭，眼睛在蘇青的肚子上停了一瞬，又抬起頭看向蘇青的臉，像是還在消化這件事。
蘇青沖他眨了眨眼，安安便抿著嘴笑了，轉過身邁著小腿噠噠噠地往前跑。
午膳已經擺好了。
湖心殿的宮人做事利落，桌上一碟碟菜式不算鋪張，卻樣樣精緻妥帖。
幾道蘇青從前愛吃的家常小菜，另有兩三道專為小孩子備的，蒸蛋羹、桂花糖藕，顏色鮮亮，看著就有胃口。
蘇青淨了手，連頭髮都來不及重新綰，先坐下來拿起了筷子。
絮兒和安安規規矩矩坐在一側。
安安兩條腿懸在椅面下頭晃晃蕩盪，眼睛盯著桌上的菜，嘴巴動了動，卻沒有伸手。
蘇青看了一眼安安，又看了一眼脊背繃得有些緊的絮兒，像是怕碰壞了什麼似的，連筷子都只捏著最末端的一小截。
蘇青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放下勺子，朝左右伺候的人抬了一下下巴。
裴姑姑會意，領著幾個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合上之後，廳里只剩了她們三個。
絮兒暗暗鬆了一口氣，肩膀肉眼可見地塌了下來。
蘇青看著她那副樣子，笑了一聲："怎麼還這麼不自在呢？我不是在嘛。"
絮兒臉微微一紅，低頭捏著筷子，聲音不大："夫君，要不是你在，我根本就不敢來，也沒有資格來。"
蘇青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裡，語氣隨意："說什麼呢。在我眼裡，沒有什麼是你沒資格接觸的。"
她頓了頓，目光在這間裝飾考究的廳堂里掃了一圈，又補了一句，"不過這裡畢竟不是咱們自己的地方，你拘束也正常。我也不太習慣。過兩天等歇過來了，咱們就回去。"
絮兒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啊……可以嗎？"
"怎麼不可以？想回去隨時回去。"
蘇青說著，又給安安夾了一塊排骨，"安安，多吃點，長身體。"
安安嘴裡已經塞了一口飯，鼓著腮幫子用力點頭，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嗯嗯！爹爹，好吃！"
蘇青被他那副模樣逗得彎了彎嘴角，故意問："有你娘做的好吃嗎？"
安安抬頭看了看絮兒，又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排骨，歪著小腦袋認真權衡了一會兒，說："娘做的也好吃，跟這個是不一樣的好吃！"
絮兒"噗"地笑了一聲，伸筷子輕點了一下他的額頭："小小年紀，你倒是會說話。"
安安嘴角沾著一粒米飯，沖她呵呵笑了兩聲，又埋頭扒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