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衍最終還是被她這不靠譜的說法逗得嘴角抽了一下:"行吧,信你。"
蘇青見把他哄過去了,又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些:"對了,你到底是怎麼中招的?"
趙衍的目光淡了一瞬,他側過身,把胳膊枕在腦後,像是在回憶一件已經翻篇的事:"我在浴池沐浴的時候,裡衣被人提前動了手腳。蠱卵放在衣領內側,貼了皮膚,沾了水汽便鑽進去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那人手法很細,衣領的針腳拆了又縫回去,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區別。"
蘇青聽完,有些心虛。
她知道趙玹身邊有個養蠱的人,可那會兒她滿腦子都是自己的事,壓根沒想起來要給趙衍提個醒。
不過轉念一想,她又不是什麼全能人才,什麼事都能顧得上,何況那時候她對趙衍本也沒多上心,沒想起來提醒也正常。
"那你當時沒感覺嗎?"她問。
趙衍搖了搖頭:"確實沒什麼感覺,就那一瞬間脊背涼了一下,我以為是水涼了,沒有在意。"
蘇青皺了皺眉:"那怎麼就剛好在對戰的時候發作了?蠱蟲真有這般靈性?"
"我手裡那張弓的握柄處塗了一層藥,誘發蠱蟲活性。"
趙衍的語氣平淡,像在敘述別人的事,"拉弓的時候手心出汗,藥力滲進去,蠱蟲就動了。"
蘇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又問:"抓到了?"
"嗯。"趙衍的聲音沒有起伏,"殺了。"
"誰?"
趙衍看了她一眼:"御前那個呆呆愣愣的小圓子。還有福公公。"
蘇青愣了一下。
小圓子。
那個每次見了她都憨憨笑著、手腳不太麻利的小太監,端茶能灑半盞,回話時總要先撓一下後腦勺,笨拙得像剛進宮第一天的樣子。
福公公……
她印象里做事穩妥,從不多話,但能在御前穩穩噹噹站這麼多年的老太監。
"小圓子和福公公?"她重複了一遍,這兩人確實是她沒有想到的。
趙衍應了一聲:"嗯。"
蘇青垂下眼,過了一會兒才抬起來,看著趙衍:"那你……沒有懷疑過我?小圓子跟我關係還算近。"
趙衍看了她一眼,語氣平平的,帶著一種奇怪的篤定:"你沒給他狗,就不算跟你關係有多近。"
蘇青被這個邏輯弄得噎了一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還能這樣判定?
她又問:"不是,宮裡就沒有什麼事能瞞過你是吧?我送狗你都能知道?"
趙衍側過頭看著她,語氣淡淡:"我是帝王。別小看我。"
蘇青撇了撇嘴,不甘心地補了一刀:"那你不還是遭了別人的道?"
趙衍被她這一刀扎得不輕,沉默了兩息才說:"那是他們藏得深。"
蘇青想了想,倒也認同:"也對。要是進宮就只做這一件壞事,其他時間都正常當差,那確實挺難識別的。反正做完這一件就死了,查都沒處查。"
趙衍沒接話,只是伸手替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好了,問完了?不早了,睡吧。"
蘇青這才意識到自己盤問了人家大半天。
她打了個哈欠,方才還不困的精神頭忽然就泄了,困意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明天我要跟絮兒再泡一回澡,你別過來打擾我們。"
趙衍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嗯。睡吧。"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那天若不是那三箭來得及時,他或許當真就要交代在當場了。
彼時他站在城牆之上,趙玹勒馬城下,彎弓搭箭,箭頭穩穩地鎖住他的心口。
他本能地抬手去夠弓弦,可就在那一瞬間,臂膀里的力氣像被什麼東西一口抽乾了,弓臂沉得抬不起來,指尖發麻,連握都握不實。
城下叛軍的馬蹄聲與身後玄甲軍的驚呼混成一片,他站在城牆上,來不及擋。
然後三支箭從側面宮牆的陰影中破空而來。
來勢極快,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像三道黑色的閃電,精準地截住了趙玹那一箭的軌跡。
第三支箭擦著趙玹的肩胛釘了進去,力道之大,將他整個人從馬背上掀翻落地,塵土在城下騰起一片灰霧。
他側頭望去,遠處的屋脊上有人影一閃而過,隱入了宮牆的陰影里。
那箭法他認得,暗衛營里只有一個人能拉開那樣的弓,在那種距離、那種光線下,三箭連發,分毫不差。
他後來沒有問,也沒有召見,可他心裡清楚,終歸還是欠了他一回。
趙衍收回思緒,側過頭看著蘇青。
她不知何時已經翻了個身,臉半埋在枕頭裡,呼吸綿長而均勻,像是已經沉進了一場安穩的夢裡。
他將她擱在被子外面的手輕輕攏了回來,放進了被窩裡。
窗外起了風,太液池的水聲遠遠地傳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緩緩地響著。
趙衍側躺著,聽著她綿長的氣息,過了很久才闔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