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待通報便直接坐到了竹榻另一側,伸手就撈起了案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了下去。
"呼——"他抹了抹嘴,"熱死了熱死了!外頭簡直不是人待的!還是江兄你這裡涼快——"
他感受了一下屋內的溫度,眼睛一亮:"不愧是江兄!果然好手段啊!這冰盆比哪兒的都足!"
江尋終於從書卷中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大下午的,怎麼突然來找我?"
謝驚辭放下茶杯,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生動起來——崇拜、驚嘆、興奮、喜悅,一股腦兒地全堆在了臉上,配上他誇張的手勢,活像一個在說書先生面前聽評書聽到高潮處的小孩子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那股子激動:"外面都說你是神仙——徒手造冰!大暑天的憑空變出冰來!傳得神乎其神,有人還說你會法術,有人說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救大淵的——"
他越說越起勁,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名:"有個茶館的說書先生已經把你編進了話本里,說什麼'江公子硝石化水,冰從天降,百姓歡呼,貪官喪膽'——我都替你聽了一回,別說,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江尋:"……"
謝驚辭還在興奮中:"今年夏天過得比往年舒坦多了——"
他正了正臉色,語氣里的嬉笑褪去,換上了一種由衷的、認真的敬佩:"江兄,你這一手可真是利國利民。不是我說客套話——是真的厲害。"
他看著江尋,目光里是毫不掩飾的崇拜。
這個人——長得那麼好看就算了,才華出眾也算了,會獻策查田也算了,現在居然還能徒手造冰——他是怎麼做到的?
他腦子裡到底還裝了多少別人不知道的東西?
每一次以為這就是極限了,這個人總能再掏出一樣讓人目瞪口呆的東西來。
真不知道他還會帶來什麼樣的奇蹟。
江尋對這一番鋪天蓋地的誇讚不置一詞,只是"嗯"了一聲,翻了一頁書。
在他看來,硝石製冰不過是初中化學的知識點——溶解吸熱,溫度降至冰點以下,水便結冰。原理簡單到不能再簡單,操作也毫無技術門檻,任何一個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現代人都會。
唯一的問題是記得不夠全,需要實驗驗證——但這屬於"記憶模糊"而非"能力超群",跟"神仙"二字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你來找我,就是說這些?"他語氣平淡。
謝驚辭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那倒不是。"
他的表情忽然微妙了起來——笑容還在,但笑容底下多了一絲不太自然的心虛和糾結,像一隻偷了魚的貓,既要假裝若無其事,又忍不住心虛地舔舔嘴角。
"江兄,不知你還記得程瀟不?"
江尋翻書的手指頓了一下。
這次,他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書卷,抬起頭來。
"記得。"他說,"詩會頭名。"
他對程瀟的印象確實不淺——那日詩會上,程瀟以一首五言律詩拔得頭籌,文筆老辣、意境深遠,絕非尋常紈絝能寫出東西。且此人容貌亦是不俗,舉止溫文爾雅,談吐間頗有幾分名士風度,是那種讓人看一眼便會記住的人。
"他怎麼了?"
謝驚辭的笑容愈發心虛了:"他——請帖遞不到東宮,就給我遞了一封。"
他頓了頓,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去:"邀你我二人去遊船。"
說完"你我"二字時,他特意在"你"字上加了重音。
其實是邀你,我不過是順帶的。
這層意思他沒說出口,但江尋又不是傻子,自然聽得出來。
而謝驚辭心裡正上演著另一出大戲——
千萬別接,千萬別接,千萬別接——
他實在不願意接這個活兒。
程瀟遞請帖給他,說白了就是借他當跳板接近江尋——人家想見的是江尋,不是他謝驚辭。
但無奈——程瀟給得實在太多了。
金銀玉器、名貴字畫、一匹千里馬——就為了讓他牽個線搭個橋。
謝驚辭收了禮,就不好意思不辦事。
再說——見個面而已,又有他在場,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可萬一——萬一表哥發現他帶江兄去見了程瀟——
謝驚辭打了個寒顫。
表哥那個占有欲——不,那個"保護欲"——他可太清楚了。上回他多看了江尋兩眼,被表哥一個眼刀掃過來,他當場就慫了。
要是讓表哥知道他帶江兄出去遊船、見外人——
表哥不得把他抽死?
謝驚辭心裡流下了兩行寬麵條淚。
他實在是太難了,可那匹馬,他是真喜歡。
江尋看著謝驚辭那張寫滿了"我很糾結"的臉,覺得有些好笑。
他皺了皺眉,看了看窗外灼人的日頭——大熱天的,屬實不太想動。
可轉念一想——他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出宮了。
自從住進東宮,他便一直在這方寸之地待著,除了那日去鳳儀宮覲見皇后,幾乎沒出過東宮的門。手裡的遊記翻得差不多了,翻來覆去就那幾本,早就看膩了。
出去逛逛也好。
想到這裡,江尋放下書卷,站起身來。
"待我換身衣裳,就去赴約。"
謝驚辭:"……"
天塌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江兄要不咱再考慮考慮",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人家都答應了他還能說什麼?總不能說"我其實是來替別人傳話的心裡很不情願你去了我會被表哥打死"吧?
那也太丟人了。
謝驚辭認命般地閉了閉眼,在心裡默默給自己上了三炷香。
江尋換衣裳倒是利索。
他從內間出來時,謝驚辭正百無聊賴地翻著方才那捲遊記,一抬頭——
整個人愣住了。
江尋裡面穿了一件豆青色的長服,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青紗,頭上戴著一頂白玉發冠,垂著兩根豆青色的束帶,隨步伐輕輕晃動。
裝扮極其樸素——沒有繡花,沒有金飾,沒有任何刻意的點綴。布料不算名貴,款式也算不上新穎,擱在任何一個世家公子身上,都不過是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夏日常服。
可架不住這張臉。
一張臉生得太好了,便不需要任何修飾——最簡單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反而襯出一種不施粉黛的清透感,像山間新雨後的竹林,像深潭中映出的一彎新月。
豆青色本是個不起眼的顏色——不似白衣奪目,不似玄衣沉穩,穿在旁人身上容易顯得寡淡土氣。可江尋穿出來,卻是一種清新的、雅致的、沁人心脾的好看,像一株剛抽芽的青松立在晨霧中,不爭不搶,卻讓人移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