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帆領命而去，腳步聲在迴廊盡頭漸次消散。
殿中重歸安靜，只剩窗外不知疲倦的蟬鳴和冰盆里冰塊消融的細響。
江尋靠在椅背上，右手無意識地搓著那塊紅薯粗糙的表皮，目光落在窗外某處虛空，出神許久。
"殿下。"他忽然開口，語氣比剛才緩了半拍，帶著一種沉澱過後的篤定，"既然紅薯已經找到了——那麼其他的新作物，也是真實存在的。"
轉過頭，直視蕭崢："殿下不妨大量派人搜尋，尤其是偏遠的山區，以及我之前所標註的適宜氣候地點。土豆喜涼耐寒，可在北方尋；玉米適應性強，南北皆可——它們和紅薯一樣，不是不存在，只是還沒被人發現。"
蕭崢靜靜地聽著，目光落在江尋手中那塊紅薯上，沉吟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
"國之重器，不可怠慢。"他的語氣沉穩如鍾，"孤即刻加派人手，按你標註的方位與氣候分頭搜尋。此事宜早不宜遲，今日便著手安排。"
江尋微微頷首，將紅薯放回桌上。
事情一件件落地——查田制已見成效，新作物初露曙光，製冰法推廣在即——他腦海中的那張藍圖，正在一筆一筆地變成現實。
蕭崢看著他，忽然想起了什麼。
"江尋。"
"嗯？"
"你如今的功勞——"蕭崢的語氣平緩而從容，像是在陳述一樁早已成定局的事實，"查田制、新作物、製冰法——三項加在一起，足以論功行賞了。孤也已準備上奏父皇，將你的封賞正式提上日程。"
他頓了一頓，目光認真地落在江尋臉上："你有什麼想要的嗎？孤可以滿足你。"
他的語氣很隨意，隨意得像是在問"今晚想吃什麼"——可其中的分量，兩人心裡都清楚。
"或者——"蕭崢補充道，"有沒有什麼想做的官職？以你的才能，入朝為官是遲早的事。你若有意向，孤可以提前安排。"
江尋聞言，沒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眉頭不自覺地微微蹙了起來。
官職。
他當然想過。
在這個時代，沒有官職便沒有正式的身份，沒有身份便永遠是"布衣"——哪怕住在東宮裡，哪怕獻了再多策，在旁人眼中也不過是"太子的門客"四個字。
可一想到古代官員的作息——
江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前世就不願意過那種朝九晚五甚至九九六的生活，這才進了娛樂圈——雖說娛樂圈也不輕鬆，通告滿天飛、通告滿天跑，但至少時間相對自由，不用每天早上天不亮就爬起來去上朝。
大淵的早朝——據他從小德子那裡打聽來的——卯時初刻開始，也就是凌晨五點左右。
五點。
天還沒亮。
滿朝文武摸黑起床，穿戴整齊，餓著肚子在宮門外等開門，然後站在大殿裡聽皇帝和幾位重臣議事，一站就是一兩個時辰。
而且不是偶爾——是日日如此，十日才休一日。
這比九九六還離譜。簡直是零零七。
江尋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筆帳——五點起床，意味著四點半就得起來洗漱穿戴。前一晚若睡得晚了，一天的精神都得靠冰茶硬撐。再加上日常的公務、應酬、各種文書批覆……
他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他想要實權——沒有實權便保不住自己，也做不了想做的事。
但他也不想把自己活活累死。
享了實權，又不想被朝堂的規矩綁死——這兩者之間，得找一個平衡點。
蕭崢看著江尋臉上那糾結的神色——眉頭微蹙、嘴角微抿、眼神飄忽——幾乎能猜到他在想什麼。
他又想起了江尋平日裡的做派——日上三竿才肯起床，午膳能拖則拖，看起書來倒是坐得住，可一旦讓他做什麼不情願的事，那張臉上寫滿了"不想動"三個字，比府門口的石獅子還明顯。
蕭崢心中微微笑了笑。
"孤明白了。"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孤會和父皇提點，給你設一個不必日日上朝的官職。"
江尋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喜。
「多謝殿下。"他拱手，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
蕭崢看著他那張瞬間亮起來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這人平日裡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唯獨在"不用早起"這件事上，反應比什麼都快。
"不過——"蕭崢收了笑，正色道，"官職可以特殊，差事不能不做。你的才能用在實處，才能對得起這個位子。"
"自然。"江尋點頭，"草民明白。"
蕭崢又交代了幾句，便起身前往書房處理事務。他走後，小德子識趣地奉上茶來，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餘江尋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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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著茶盞，卻沒喝。思緒卻已經飄到了更遠的地方。
方才蕭崢說，他的功勞"足以論功行賞"——這話不假。查田制、新作物、製冰法，三項加在一起，放在任何一個臣子身上都是潑天大功。
可"不必日日上朝的官職"——這個待遇就特殊了。
大淵的官制他研究過——凡是有實權的官職，幾乎都需要上朝面聖、參與朝議。能免除早朝的，要麼是虛銜散官，要麼是皇帝特賜的殊榮。
蕭崢說他可以去跟皇帝提——以蕭崢的分量，這件事大概率能成。
但"大概率"不等於"一定"。
皇帝蕭逸雖然是個明君，但他也要考慮朝堂的規矩和平衡。太子可以推薦，但最終拍板的是皇帝。如果朝中有人反對——以江尋目前"無功名、無背景、無根基"的三無身份，反對的聲音恐怕不會小。
他需要更多的籌碼。
加什麼碼呢？
江尋放下茶盞，閉目思索。
他的腦海中飛速翻過前世的知識庫——農業、工業、醫藥、建築、軍事……哪些東西是這個時代最需要、又能在短期內見效的？
紅薯解決了糧食問題。
製冰法解決了暑熱問題。
查田制解決了部分財政問題。
還有什麼？
江尋的眼皮忽然動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樣東西。
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