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斯內普全程冷眼旁觀,心底一片漠然。
沒有心眼,這是世人對格蘭芬多最大的誤解。
如果將鄧布利多的智慧分一點給格蘭芬多出身的學生,或許他的教學生涯就不會這麼痛苦煎熬。
一句善意的叮囑,就輕飄飄收下了潘西的人情,還想將她綁進了對抗伏地魔的棋局。
可惜對面是一個斯萊特林,鄧布利多的不動聲色,向來是值得高度警惕的信號,即使是尚且稚嫩的小蛇,也不足以被也不會被幾句溫情脈脈的漂亮話就哄得心甘情願為人驅使。
辦公室的門輕輕合攏,福克斯收攏翅膀落在棲木上,室內的氛圍一瞬間沉凝了下來。
斯內普冰冷的嗓音隨之響起:「你應當明白,她不過是個二年級的學生。」
對她置身事外的選擇表達贊同,讓對方盡情做個無憂無慮的學生,可字裡行間埋下的期待,卻恰恰走向了話語的反面。
嘴上叫她遠離紛爭,將她擋在風暴之外,實則是在試探、拉攏,暗暗期待這份過人的頭腦,能夠站到自己的陣營里,能夠為自己所用。
他鄙夷鄧布利多為對抗黑暗不擇手段,卻又不得不承認,確實不能放過任何破局的契機。
鄧布利多臉上的溫和笑意緩緩褪去,蒼老的眼眸如同不見底的深潭。他垂眸凝望著桌上散發著不祥的冠冕,明白斯內普的質疑,卻依舊堅守著自己的想法,良久才輕嘆一聲。
「我只是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對抗黑暗的契機,如果可以,我也只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校長,但西弗勒斯,你我都清楚,這有多難。」
「眼下情況不容樂觀,但好在帕金森小姐為我們帶來了好消息,讓我們終於有了方向應對。」
「可你偏偏放過了最可疑的那一個。」斯內普死死盯著他。
一個二年級學生做到這一切太過匪夷所思,理智上應該警惕、排斥、戒備,但極致的矛盾拉扯著他,於是嘴上的冷嘲熱諷更加鋒利。
「一個二年級學生,找到有求必應屋,認出失傳千年的創始人遺物,沒有被上頭極強的黑魔法所迷惑,還主動送上門。」
鄧布利多或許是早看出了他的言不由衷,微微一笑後坦然開口:「我知道。」
他眼底盛滿深思,「她身上藏著秘密,藏得很深,深到連我暫時無法窺探。可她沒有作惡,反而主動透露消息,這就說明,這個孩子靈魂是光明的,至少她不會墮入黑暗。」
早在初次交談,鄧布利多便堅信自己的判斷。
世人偏見桎梏著斯萊特林,可野心與聰慧,從來不等同於邪惡,更不代表會淪為食死徒。
潘西擁有比肩少年裡德爾的絕頂天賦,卻生長在健康的家庭,她擁有健全的人格。
她傲慢機敏,卻沒有里德爾骨子裡的扭曲與憎恨,絕不會是第二個湯姆。
也正因如此,鄧布利多刻意克制住自己探究的欲望,不去插手她的校園生活,不做多餘的試探。
親眼看著湯姆走上悲劇,至今仍是壓在他心底的一塊重石,他不願重蹈覆轍。
「你在賭。」斯內普冷冷斷言,語氣強硬,可緊繃著的背脊卻慢慢放鬆了下來。
他一方面覺得未知即是危險,鄧布利多的縱容是就一場豪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釀成大禍;另一方面,卻不願、也不忍將這樣一個乾淨的孩子,歸為黑暗的預備役。
「不不不。」鄧布利多目光悠遠,載滿過往的遺憾與滄桑,「我曾經賭過,賭人性,賭選擇,賭每一個迷途之人心底殘存的善意。」
「但這一次不是。」他語氣輕緩,帶著釋然,「潘西一開始就很體諒我這個老人,我不必費盡心力去撬動、去引誘她站到我這邊。」
他伸手輕輕觸碰冠冕冰涼的鎏金表面,晦暗的光澤緩緩流轉,「她做出的抉擇是她自己的,不是我循循善誘得來的結果。這就是區別。」
斯內普薄唇緊緊抿著,他依舊無法認同鄧布利多的放任,依舊忌憚她身上深藏的秘密,恐懼未來不可控的變數,可心底最深處,卻無法反駁。
他厭惡棋局,厭惡利用,更厭惡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
望著鄧布利多坦然鬆弛、對潘西信任有加的模樣,心中升騰起啦一股冰冷又荒誕的譏諷。
原來你鄧布利多對一個斯萊特林也有信任這種東西存在?
他忽然無比清醒地洞悉了一切。
鄧布利多今日所有的鬆弛、包容,並不是外人眼中的與生俱來的仁慈在發揮作用。
他是吃過黑魔王的虧,是親眼見證過被猜忌、被審視、被步步試探的孩子如何徹底墜入黑暗。
可過去的無法彌補,送出去的猜疑也無法收回,所以他選擇換種方式。
鄧布利多當了多年的校長,用從前的所有失敗與遺憾,終於學會放下猜忌、願意相信一個聰慧危險的斯萊特林。
何其諷刺。
當年的黑魔王天賦卓絕,卻被他層層防備、步步深究,從未得到微薄的信任;當年的他年少迷途,半生贖罪,永遠在被審視、被質疑、被拿捏,從來不曾見過鄧布利多的包容。
他們都是鄧布利多的前車之鑑,是他用來修正教育、打磨溫柔的試驗品。
斯內普嗤笑一聲,「那可真是太好了,希望我們的校長先生這一次真的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他當然不會愚蠢地渴求鄧布利多的信任,更不會期盼他的善待,在他還是個孩子時就從未奢求過這些,更不必說是如今的他。
只是覺得荒謬至極。
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就是如此荒唐。仿佛前人耗盡一生做錯題、付代價,最後換來的通透的慈悲,都只是為了饋贈給下一個人。
就是不知道這位大教育家,是否是真的遇上了心目中的好學生,不然鄧布利多一大把年紀了,能讓他再調整教育方式的機會不多了。
而潘西收到的這份信任也並不是饋贈,裡頭夾雜了鄧布利多期許,他的期許永遠潛藏著危險。
多年和伏地魔周旋,對抗黑魔法帶來的重壓早已在鄧布利多身上刻下烙印,他一心要終結黑魔王的威脅,為了那個最終目的,許多東西都可以被犧牲,可以被權衡。
他不會粗暴逼迫潘西,他放任這個女孩保有自己的秘密,不去強行撬開她的內心,卻依舊在靜靜觀望,等待著有朝一日,她身上的能力能夠派上用場。
寬容只是表象,信任也不代表放下算計,只不過換了種相對柔和的手段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