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名喚金語歡,是楚夫人派人從揚州特意尋來的美人。
「過來。」楚寒戈道。
金語歡指尖揪緊香帕,蓮步輕移,裙裾曳地,無聲無息。
行至榻前,站定。
她低著頭,不敢抬眼,只覺那道落在身上的目光沉沉如淵,壓得她呼吸也沉了許多。
「抬起頭來。」
金語歡乖巧抬頭,因著緊張,眼睫毛忽閃顫動。
有那麼一刻,竟與靜安那女子有幾分神似。
只是如此,楚寒戈便覺腹下更能耐了。
他短促低嗤一聲,忽而道,「喚本王一句狗東西。」
金歡語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妾身、妾身不敢……王爺饒命啊。」
楚寒戈眼底浮起明顯的鄙夷,不耐煩,「本王讓你喚,你便喚,怕甚。」
金語歡哪裡敢。
楚寒戈威名冠絕大周,傳聞死在他手上的人比整個京都多。
罵他狗、狗東西……
「妾身、妾身不敢……」
楚寒戈望著腳下抖如篩糠的女人,甚覺無趣。
這世上,敢罵他狗東西的人,也就那麼一個了。
她此時,是否睡在陸汀州懷裡,用那張勾死人的小嘴親他,黏黏膩膩地罵他狗東西?
念頭一起,心中甚是煩悶。
「沉淵!」
「屬下在!」沉淵推門而入,拱手行禮,「王爺。」
「賞你了。」
沉淵愣了下,目光掃了眼伏地而跪的女人,這才明白過來。
「謝王爺賞。」
「帶下去。」
沉淵上前一步,將金語歡扶了起來。
她眼眶裡蓄滿了淚,咬著唇瓣一個字都不敢說。
就這麼就厭棄了?
為何?她分明什麼都沒做。
沉淵扣緊她的手臂,半拖半拽將人帶了出去。
楚寒戈在羅漢榻上坐了片刻,起身回到裡間。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入枕下,指尖觸到一團柔軟的織物。
輕輕抽出來。
是那日在馬車上,從她身上扯下來的小衣。
料子是上好的雲綃,入手涼滑,薄如蟬翼。
上頭繡了一支含苞欲放的荷花。
他將那件小衣勾在指尖。
很小。
小到他不禁想,她到底是怎麼穿上去的。
那兩處傲然,究竟是怎樣蜷進這一方小小的布料里。
指尖微松,小衣飄落,覆上去。
他閉了閉眼,自嘲笑了一聲。
放縱,沉淪。
*
姜菟將陸汀州暴揍一頓的事,不出半日便傳到了陸夫人那裡。
她急匆匆趕到墨玉軒,見兒子鼻青臉腫,心疼的幾乎背過氣去。
「反了!」陸夫人渾身發抖,「汀州,你還留著這惡婦做甚?縱得她反了天不成!」
陸汀州靠在軟榻上,「母親,此事我自己計較,無需您操心。」
「計較!她都敢對你動手,你還想留著她!」陸夫人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兒子一眼,「你被那狐媚子迷得七葷八素,連自己姓什麼都不記得了!」
「母親莫要為難她。」陸汀州閉上眼睛,似是不願再談。
陸夫人只能憤憤回了聽松院。
思慮再三,更是覺得那狐媚子不能留。
眼下是毆打,萬一哪日動了殺人的心思……她一個枕邊人,汀州豈不是防不勝防?
發賣之事,不可拖延。
陸夫人想著,先暗中找到姜菟的身契,再悄悄叫人牙子上門,等生米煮成熟飯,汀州便是再不甘心,也無可奈何。
他還能為了個賤人把她這個母親如何?
打定主意後,心裡開始盤算身契在何處藏著。
可她不知道的是,這一切,正是姜菟的目的。
相比於陸汀州,自然是陸夫人好對付些。
她性子急躁,手段粗淺,一旦起了念頭,必會四處去找身契。
而且,她是陸府大夫人,找起東西來,自是比姜菟方便。
等有了身契的下落,姜菟再想辦法拿回身契。
只是,她等不了許久。
要知道,路引是有時限的。
若遲遲尋不到身契,那便不要了,先出靜安再說。
姜菟將手伸進衣領,摸了摸縫在小衣夾層里的路引。
其實,她的心情很是複雜。
對未來,既有所期待,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恐懼。
她對這個時代了解的太少了。
一直以來,她如菟絲花一般攀附著陸汀州,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給予的一切,從未想過有一天要獨自面對這個陌生的時代。
離開靜安之後,去哪裡,做什麼,靠什麼謀生……她這幾日想了許多,都沒有想透徹。
她在現代,也不過普通上班族一枚。
難不成穿到古代,就突然變得聰慧能幹了?
姜菟苦笑了一下。
罷了,走一步算一步。
奈何世事無常。
幾日後,陸汀州的任命文書便送到了陸府。
他被任命為太常寺寺丞,官銜正六品。
陸夫人開心得直抹淚。
兒子丁憂三年,她日日懸心,唯恐朝中無人記得他。
如今塵埃落定,她這顆心也算是放回了肚子裡,當即便喚來管家張羅宴席。
陸汀州沒有拒絕,臉上也沒有多少欣喜。
當晚,他來到姜菟的如意苑。
院子裡的丫鬟婆子都被陸夫人調走了,只餘下她們主僕二人。
這會天色已暮,院子裡沒有掌燈,廊下懸著一盞羊角燈籠,昏黃的光暈在夜風中晃動,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西廂房內,隱隱傳出女子笑鬧的聲音。
陸汀州在外頭站了片刻,這才推門而入。
屋內,姜菟正和小綠茶坐在窗邊的檀木矮榻上,中間擺著一方棋盤。
聽見開門聲,小綠茶抬頭看去,嚇得手裡的棋子都掉了,慌忙從榻上滑下來,「公、公子……」
姜菟臉上的笑容收了回去,淡淡看著朝她走來的男人。
陸汀州穿著一件月牙白交領長衫,外頭罩了件鴉青色外袍,腰束同色腰帶,身姿如竹。
是她喜歡的模樣。
「下去吧。」他的目光越過小綠茶,落在姜菟臉上。
小綠茶偷偷看了姜菟一眼,見她沒攔,便出了屋子。
陸汀州在小綠茶方才坐過的位置坐下,低頭看著棋盤上散落的棋子,「我陪你下。」
以前兩人恩愛時,姜菟教過他下五子棋,常常拉著他下。
他輸多贏少,她便得意洋洋的宣布自己是「五子棋宗師」,還讓他給她捏肩捶背作為彩頭。
「不下了。」
姜菟把棋盤上的棋子一顆顆撿回棋罐里。
陸汀州忽然伸手,越過那方棋盤,握住了她的手。
「後日宴席後,我便要入京了。」
姜菟心念微動,卻沒有說話,等他往下說。
「你收拾收拾,隨我同去。」
「你要我隨你入京?」姜菟瞳孔微縮,心口猛地一跳,某種不好的預感從心底漫上來,「該不會……你又要將我送給楚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