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盞茶後。
太醫手指搭上姜菟的手腕,秉著呼吸診了良久,鬆手時後背的衣衫已經濕透。
「回王爺,美人本就體弱,如今風邪入體導致高熱不退……能不能挺得過去,臣不敢妄言。」
說話間,他偷眼看向坐在榻邊的楚寒戈,見他面無表情,像是沒有聽他說話,正打算悄聲退下開方子。
便聽見楚寒戈沒什麼情緒的聲音,「她若是死了,你便去陪葬。」
太醫當即跪下磕頭,「王爺饒命。」
楚寒戈連頭都沒抬,「只有她無礙,你的命才能保住。
太醫伏在地上,「……臣、臣定當盡力。」
當晚,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被召入了攝政王府。
消息傳出去,自然添油加醋。
傳的狠的,竟說楚寒戈遭遇刺殺,已是命在旦夕。
鳳儀宮裡,楚菱聽聞探子來報,心中訝然。
她那位弟弟白日裡還忙著演衝冠一怒為紅顏,誅了王家三族,怎的夜裡就遇刺了?
此事不對。
「來人,幫本宮更衣,本宮要出宮探病。」
宮女磐碧應聲,動作利落的替她換上常服。
菡萏院裡,崔公公端著藥碗從裡頭出來,差點同人撞了個正著。
「哎喲,這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待看清眼前之人,胸口一緊,差點背過氣去,撲通就是一跪,「太后娘娘……」
他丟下藥碗,抬手抽自己嘴巴,「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楚菱斥道,「滾開!」
崔公公哪裡敢攔,忙側身退至一旁。
一旁的宮女磐碧上前兩步,將門推開。
楚菱邁步而入,被滿屋子藥味熏的一抖。
她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太醫,落向裡間那道垂落的珠簾。
「太后娘娘怎的來了?」楚寒戈的聲音從珠簾後傳來。
楚菱掀起珠簾走了進去,見他正倚在床頭,懷裡攬著一個昏睡著的女子。
那女子面色蒼白,唇淡無澤,呼吸輕淺,儼然大病一場仍未有半分好轉的模樣。
卻是貌美非常。
楚菱收回目光,看向楚寒戈。
「這位便是太常寺剛上任那位陸寺丞的寵妾?你為了她,把整個太醫院都搬進了王府?」
「你可知,外面的人都在傳你命在旦夕,作為你嫡親的阿姊,我心急如焚。」
楚寒戈指尖把玩著姜菟的一縷秀髮。
「阿姊若是來確認我死沒死的,怕是要失望而歸。若是探病……她還病著,阿姊不便在此多留,省的過了病氣。」
楚菱站在原地,「你辯都不辯一句,可見當真上了心。」
「我勸阿姊莫有動她的心思。」楚寒戈觸碰懷裡姑娘蒼白的臉蛋,低聲嘆氣,「如今,連我自己都動不得她。」
這事,可不能叫她知道了去。
這個恃寵而驕的小兔兔,尾巴不得翹到天上去。
楚菱既驚訝他就這麼承認了,又好奇這個女子究竟有何魔力,竟讓楚寒戈這般愛重?
「我若動她,你便會殺了我?」
「我也好奇。阿姊可以試試。」
楚菱從他的話里聽出幾分慫恿,直覺他竟盼著自己對那女子不利。
為何?
楚寒戈下一句便為她解了惑。
「情愛甚煩。」
「不瞞阿姊,臣弟原本想殺了她,卻頻頻下不了手。阿姊若能為臣弟除去這心腹大患,興許能得以解脫。」
「接下來,心裡便只裝著為她報仇一念。」
「等報了仇,心思也就淡了。」
楚菱沉默片刻,冷冷道,「楚寒戈,你就是個瘋子。」
楚寒戈笑出了聲,許久才停下,再度抬眼看她。
「阿姊說對了。」
「父親的頭顱掉在我頭頂,大哥二哥的屍體躺在我上方……我藏身於地下的暗洞裡,兩日兩夜,我就那麼仰頭看著。」
他眼神空了一瞬,仿佛回到了那個暗洞裡。
「他們的血滴在我的臉上。」
他抬起手,指腹擦過自己的臉頰,「好冷,好冰。」
「阿姊可知,三哥四哥那時在何處?」
楚菱捂住耳朵尖叫,「別說!別說了!」
她倒退兩步,脊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渾身都在發抖。
她知道他要說什麼。
她不想聽。
楚寒戈卻像是聽不見她的尖叫,不疾不徐的往下講,「三哥被扒光了,渾身上下插滿了箭,被倒掛在城牆上。」
「四哥被敵人的鐵騎輪番踐踏,腦漿、腸子、內臟全被擠了出去,每一寸皮肉都碾進土裡,一點都不剩了。」
楚寒戈嘴角仍是噙著那抹笑,「那時,我就已經瘋了。」
楚菱幾近崩潰,嘶吼道,「我讓你別說了!」
「太后娘娘不願聽,臣便不說了。」楚寒戈朝外揚聲,「崔林,把熬好的藥送上來。」
崔公公帶著哭腔應了聲是,端著藥碗進來。
楚菱稍稍平復幾分,轉身朝外走。
走到門口卻停下來,低聲道,「寒戈,我從未忘記父兄因何而死,可我的元亦無罪。」
可是,我的好阿姊,我又有什麼罪呢。
楚寒戈的目光從那道背影消失處收回,接過崔公公手裡的藥碗,見他哭得著實狼狽,皺了眉,「好醜。」
崔公公抬手擦了下濕潤的鼻孔,低著頭退了出去。
楚寒戈用勺子攪了攪藥汁,邊攪邊道,「本王記得你不是個能吃苦的,可誰叫你讓本王時時惦記。那一味甘草本王拿掉了,偏要你受著。」
他舀了半勺,正要餵。
想了想,自己喝了一口,抵著姜菟的唇餵了進去。
末了,又道,「罷了,你氣性大,萬一不願醒呢。這下本王也受著苦,你便彆氣了,早些醒來。」
姜菟渾渾噩噩,一時掉進了冰窖里,一時又置身於火爐中。
她又不是鳳凰,這是要涅槃麼?
她想睜開眼,卻怎麼都醒不過來。
迷迷糊糊,有人一直在耳邊說話。
還有人在對她使壞,捏捏耳朵,扯扯頭髮,偶爾在她胸口揉幾把。
這人可真流氓,對一個睡著的人上下其手。
真是壞透頂了,等她醒來,必要一腳踢爆蛋!
兩日後,姜菟終於從混沌中掙扎出來,只覺得自己的喉嚨像那被毒烈的日頭曬乾了的河蚌,稍稍一動蚌肉便像裂開了似的。
疼的她嘶了一聲,發現自己的聲音難聽到難以形容。
如那青春期變聲的小男孩。
「醒了?」男人低沉的聲音傳入耳膜。
姜菟渾身一僵。
慢慢偏頭,看見楚寒戈坐在榻邊的圈椅上,手裡翻著一本書。
是她的那本異聞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