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路途匆匆。
四人一路東行趕赴天嶼城,一路順遂得出奇。
山靜小道林寂,連尋常小妖野祟的影子都沒撞見半個。
樓見月懶洋洋吐了口氣。
「順得我都犯困了。半隻妖邪都不見,是咱們運氣逆天,還是這地界的精怪都怕我?」
謝清綰:「應是臨近天嶼城了。城關護城法陣的鎮御之力蔓延近郊,邪祟不敢輕易靠近。」
雲若走在最前,抬眼望向暮色深處。
遠處,厚重巍峨的城樓輪廓漸漸清晰。
終於快到了。
轉過一道綿長土坡,眼前光景驟然一變。
官道旁的枯草地上,密密麻麻癱坐著大片難民。
人人衣衫襤褸,枯瘦脫形,顴骨高高凸起。
有人蜷縮在地捂著空癟的肚子苟延殘喘,有人靠著枯樹微弱喘息,眼神空洞麻木。
哪怕看見人行道過,也毫無反應,顯然早已餓到脫力,熬盡心神。
謝清綰腳步頓住,眉心緊蹙。
「怎麼會有這麼多流民……城中官府竟無人管束?」
「看狀態,他們已經餓了許久了。」
四人齊齊駐足。
雲若眸光微動,下意識看向身側的慕長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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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行之前,慕長庚親手備了很多糕點吃食。
若是他願意勻出,足夠接濟眼前這群饑寒絕境之人。
前世的他,是冷眼觀蒼生,踏白骨登帝位的暴君。
萬民疾苦,從不入他眼。
那麼現在,他又會作何選擇呢?
雲若安靜地看著他。
風卷枯草掠過荒原,簌簌作響。
慕長庚靜立片刻,望著滿地疾苦眾生,面上神色平淡無波。
片刻後,他抬手摘下頭上帷帽,隨手斂在臂間,俯身蹲了下去。
指尖探入乾坤袋,拆開疊得整齊的油紙包。
清甜的桂花糖霜香氣瞬間漫開。
他掰下一塊鬆軟糕點,遞向離他最近的垂暮老人,聲音低穩。
「拿著。」
老人枯瘦的手抖得厲害,顫巍巍接過,抬眼望見他清俊沉靜的眉眼,眼眶瞬間通紅,哽咽難言。
「公子……」
旁邊孩童怯生生探出頭來,滿眼渴望。
慕長庚又取出一塊,輕輕遞到小孩掌心。
謝清綰見狀,立刻蹲身靠前。
「我來幫你一起分。」
她接過油紙包,細心繞到另一側,優先分給體弱老人與孩童。
樓見月立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明顯的訝異,壓低聲音同雲若閒談。
「我真沒想到他會出手。」
「這傢伙生來尊榮,性子又冷,我原以為黎民疾苦,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雲若抱臂旁觀,「哦?」
樓見月望著蹲在塵泥里,默默給水囊塞給發抖孩童的慕長庚,輕嘆一聲。
「世道人性,向來如此。」
「身居高位錦衣加身時,樂善好施是體面,是美名。可一旦跌落塵埃自身難保,人人皆是先顧己,誰還肯費心憐惜旁人?」
雲若聞言,唇角輕輕揚起,「格局小了吧你。」
樓見月不由得失笑。
「是是是,是我對他有偏見。」
另一邊,謝清綰已然分出去大半糕點。
她蹲在一名抱著襁褓嬰兒的婦人面前,遞出一塊點心,看了看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補上一塊。
「給孩子留著。」
婦人淚崩當場,掙扎著就要下跪叩謝。
謝清綰及時托住她手臂。
「不必。」
短短片刻,荒郊多了幾分活人氣。
難民捧著香甜糕點,此起彼伏的感激聲漫遍四野。
「多謝公子,多謝恩人。」
「真是活菩薩下凡啊……」
眾人望著慕長庚,眼底滿是熱淚與赤誠感念。
可這份溫情,只持續了不到片刻。
人群後方,忽然響起一道驚呼,「等等……」
一名枯瘦男子撐地站起,死死盯著慕長庚,瞳孔驟縮。
「我認得你。」
「你是承安王世子……慕長庚,朝廷懸賞千金的重犯。」
風聲驟停。
整片荒原瞬間死寂。
一息之後,死寂轟然碎裂。
「千金?!」
「那可是千金啊,抓到他,一輩子衣食無憂,再也不用挨餓受凍了。」
方才的感恩戴德,在滔天利益面前,頃刻蕩然無存。
人性涼薄,赤裸得令人心驚。
不過一瞬猶豫,數名身形略顯壯實的流民率先起身,眼神貪婪赤紅。
「抓住他,我們就有救了。」
一人動,眾人隨。
難民蜂擁而起,爭先恐後撲上前去。
方才跪地感恩的老者,緩緩撐起身軀。
就連接過水囊的孩童,也跟隨著大人而動,抓起地上的石子。
散落地上的糕點被眾人踐踏碾碎,香甜碎末混著塵土,狼狽不堪。
謝清綰臉色變冷,瞬間按住劍柄:「你們瘋了?他方才明明接濟了你們所有人。」
樓見月跨步上前,滿是戒備。
唯獨場中慕長庚,一動不動。
碎石砸落在他額角,擦出鮮紅血珠,緩緩滑落。
周遭無數雙手拉扯他衣袂,爭搶他乾坤袋,粗暴扣向他手腕,喧囂混亂,滿目猙獰。
他卻半點未退,半點未惱。
仿佛從施捨第一塊糕點開始,便早已預料到這般結局。
紛亂人潮之中,他微微偏頭,穿透所有猙獰瘋狂的人臉,目光精準落定在雲若身上。
而後,輕輕笑了一下。
像是對此,早就瞭然。
雲若心口一堵。
她突然想起小說里的情節。
多年後,慕長庚即將登臨帝位,謀士質問他的重典暴政。
彼時的他,唇角涼薄嗤笑:
亂世之中,善良最易被蠶食。
唯鐵血腥權,方能鎮山河、定蒼生。
「夠了!」
雲若眸光一凜,指尖靈力驟綻,長劍逍遙瞬間出鞘。
劍意轟然炸開,強橫氣浪直接逼退圍撲的人群。
難民嚇得連連跌退,驚慌逃竄,尖叫聲此起彼伏。
「是修士,她是修仙……」
「快跑。」
混亂頃刻蔓延全場。
雲若收劍跨步上前,徑直走到慕長庚身前,伸手一把將他拉離人群。
樓見月和謝清綰靜靜立在原地,望著兩人背影,無人出聲。
僻靜樹下,雲若取出傷藥,沉默替他擦拭額角血痕。
周遭氣氛沉得壓抑。
慕長庚敏銳察覺她情緒不對,褪去所有淡然,染上幾分難得的無措。
「你不開心?」
雲若指尖微頓,抬眼直視他。
「你早就預判到了,對不對?」
「明明知道是這樣的結局,為什麼還要分食物給他們?」
慕長庚靜靜望著她,眼底澄澈一片。
「因為,你希望我這麼做。」
「這會讓你開心。」
只是如今看來。
他們未免有些不識抬舉。
嘖。
雲若心頭五味雜陳,故意微微用力按在他傷口。
「你少說兩句吧。」
慕長庚眉心微蹙,乖乖看著她,低聲示弱。
「疼。」
「疼就記著。下次再有人對你動手,別傻傻站著不還手。」
慕長庚垂眸,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心思。
他不能還手。
若還手了,她在意的對象,便是旁人了。
可他只輕輕應聲。
「好。」
上藥完畢,雲若剛站起身,就見謝清綰抱劍立在樹旁,靜靜望著遠方紛亂散盡的荒原。
見她走來,謝清綰主動上前,眸中滿是困惑。
「小師叔,我有一惑,不解許久。」
「我修無情道,師門所言,無情非絕情,修者當心懷蒼生,幫扶弱小,懲惡揚善。」
「可今日所見……我忽然不懂了。」
雲若看著滿目狼藉的荒地,輕聲接下她未盡之言。
「你想問,世人常言當渡蒼生,護萬民,可若蒼生本身薄情涼薄,忘恩負義,我們所守的善良,到底值不值得?」
謝清綰鄭重頷首。
雲若輕嘆一聲。
「這個答案,我也沒有定論。」
「所以我從不糾結蒼生如何,我只守我本心,我認為對的,我便去做。」
「可若師叔本心之善,反倒被世人踐踏,被世道辜負呢?」
雲若抬眼,望向巍峨天嶼城關,字字清晰,坦蕩有力。
「那便不是我們的錯。」
「是這世道錯了。」
謝清綰愣了一瞬,眸中疑緒仍未散去,輕聲追問:「那何為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呢?」
雲若側過頭,目光平和地與她對視。
「至少,無愧於心。」
一旁的樓見月靜靜佇立,將這番對話盡數收入耳中。
晚風捲起塵土掠過荒原,他望著雲若挺拔的背影,心頭豁然通透。
他忽然知道,雲若為什麼會是被選中的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