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比預想中的要大得多,雲若和謝清綰被安置在東邊的聽竹苑,慕長庚住在外院的客舍。
而樓見月則被單獨引去了西面那處臨水的暖香閣。
樓見月是萬寶天闕樓的唯一嫡系傳人,而吳家只是跟樓見月母家沾著不知多少支旁系的血緣,吳良自然要將討好二字做到極致。
暖香閣里的一應陳設都是府中最高規格,博古架上擺著前朝名窯的瓷器,案上燃的是千金一兩的龍涎香。
可樓見月生在萬寶天闕樓,自小見慣了好東西,對此也沒什麼反應。
他只想趕緊洗個澡,好好的睡一覺。
內置香爐,屏風後,早有侍女備好了沐浴用的熱水。
樓見月著了件單衣,踏入木桶中。
水溫恰到好處,他靠在桶壁上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頸終於鬆了幾分。
可神經剛剛放鬆,空氣中便有一縷不合時宜的暗香浮動。
是一種甜膩的帶著脂粉氣的香。
一隻柔軟無骨的手從身後探了過來,指尖剛觸到他肩頭,便被一把扣住。
樓見月睜眼。
「誰?」
掌心裡握著的那截手腕細得可憐,像是稍一用力就能折斷。
他猛地回頭,氤氳水汽中,一張芙蓉面微微蹙著,眼尾泛紅,眸光流轉間恰到好處地露出幾分委屈。
「表哥,你弄疼我了。」
「你是誰?」
「我是吳心。表哥不記得了?我們少時在萬寶天闕樓見過的,那時候你還教我射過箭。」
「誰准你進來的?」他冷聲,手上沒有鬆開力道。
吳心咬著唇,目光卻大膽地划過他在單衣下微透的肩頸線條,聲音又嬌又軟:「是哥哥讓我來伺候表哥沐浴的……表哥,你弄疼我了。」
樓見月嫌惡地鬆開手,像是沾了什麼髒東西,整個人往木桶另一側退了退,水波一晃,漫過桶沿。
「出去。我不需要人伺候。」
吳心卻像沒聽見,反而向前一步,指尖搭上自己的衣帶輕輕一扯。
薄如蟬翼的紗衣應聲滑落肩頭,露出一片欺霜賽雪的肌膚。
她赤足踩在潮濕的地磚上,一步步靠近,晚風入窗,吹得紗裙裙擺緊緊貼在腿上。
「表哥……我知道你瞧不上我。可這些年,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
「我甚至央求父親讓我去萬寶天闕樓做婢女,被他關了一個月禁閉才作罷。如今終於再見到你……我、我什麼都顧不得了。」
她說得急切,眼眶通紅,像是要把這些年積攢的愛意全部傾倒出來。
樓見月靠在桶壁上,熱水沒過胸口,神情淡漠得像在聽一段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話。
等她說完了,他終於懶懶開口,唇角勾著一抹譏誚的弧度:「吳心,何不坦誠些?你愛的不是我,是萬寶天闕樓第九代嫡傳的身份。」
吳心拼命搖頭,發間珠釵叮噹作響,淚水簌簌滾落:「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年斷雲崖,你斬下九頭蛇,自己都受了傷,卻還擋在我們面前。那一幕我一直記著,我喜歡的一直都只是表哥你這個人。」
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表哥於我來說,是意氣風發的天才,是神祇,是世上最獨一無二的。我喜歡的怎麼可能只是一個身份?」
樓見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水珠順著他下頜滴落,模糊了嘴角的弧度。
「意氣風發?」
他慢慢抬起右臂,水珠沿著小臂滑下,打濕了臂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從腕部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皮肉翻卷後癒合的痕跡像一條醜陋的蜈蚣,深深嵌在肌理之間。
「那你現在看看,我這副樣子,還意氣風發麼?」
吳心怔住了。
「我靈脈已損,」樓見月的聲音輕而平,像在說今日天氣如何,「本命劍不再認我,靈力聚不起來。如今我就是一個廢人,你口中的那個神祇,早就死了。」
吳心張了張嘴,臉色刷地白了:「不……不可能……表哥你騙我……」
「騙你?」
樓見月忽然從水中起身,水花四濺。
他一把攥住吳心的手腕將她扯到跟前,另一隻手扯開自己肩頭的衣料,露出鎖骨下方大片猙獰交錯的傷疤。
有的像被利器貫穿,有的像烈火灼燒後留下的潰爛痕跡,皮肉凹凸不平,在氤氳燭火下顯得格外可怖。
「你看清楚,我身上到處都是這樣的東西。可讓你喜歡?可讓你念念不忘?」
「啊!」
吳心瞪大眼睛,喉間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連忙往後縮。
可手腕被他攥得生疼,掙也掙不脫。
她的目光被迫落在那一片觸目驚心的傷痕上,渾身都在發抖,膝蓋一軟差點跪進水裡。
「表、表哥……」
「看清楚了嗎?」樓見月低頭看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這就是你幻想中的神祇。還喜歡麼?」
吳心終於掙開了手,踉蹌著後退,腳下一滑跌坐在濕漉漉的地磚上。
釵環散亂,她連滾帶爬地往門口退,甚至不敢再回頭看一眼,拉開房門便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門板在身後被慌亂地合上,發出一聲悶響。
室內安靜下來,只剩水珠滴答落地的聲音。
樓見月緩緩坐回木桶中,熱水重新漫過肩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鎖骨下方那片縱橫的疤痕,重新閉上眼睛。
吳心跑得太急,轉過迴廊時一頭撞上了一個人。
是雲若,她正提著逍遙劍往這邊走,被這突發狀況驚得腳步一頓。
吳心抬頭,目光落在雲若手中那柄劍上時,整個人猛地僵住了。
「逍、逍遙劍……」她的臉色比方才又白了幾分,像是看見了什麼更令她崩潰的東西,「表哥的逍遙劍為何會在你手上?!」
她像是被什麼狠狠刺中了一般,抬手就要去搶:「不……不可能……劍修的劍只認心上人,表哥心裡的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
雲若眉頭一皺,看出她精神狀態不對勁。
未等吳心靠近,指尖凝出一道柔和的靈力按在她額前。
吳心身子一軟當即昏了過去,雲若及時伸手攬住她的肩,將人穩穩扶住。
路過的侍女們聽見動靜匆匆趕來,見自家小姐這副狼狽模樣,紛紛變了臉色。
「這、這是怎麼回事?」
「她沒事,情緒激動了些,睡一覺便好。扶她下去休息吧。」
侍女們雖不知雲若身份,但也曉得今日府上迎的是貴客,不敢多問,連忙接過吳心攙扶著她往內院去了。
等人走遠了,雲若才低頭看向手中的逍遙劍。
方才那女子的話迴蕩在耳邊,越品越不對勁。
「她說逍遙劍是她表哥的……她表哥是誰?樓見月?」
雲若將劍橫在眼前,指尖輕輕叩了叩劍身,「逍遙,話說你上一任主人是誰?」
劍身沉寂了片刻。
「不知道。」
「不會吧?」
「你來之前,我的靈體一直沉眠,維持不了意識。此前的種種,都只是劍體的本能。」
包括擇主、護主、殺敵。
它只知道自己曾與人並肩作戰過,可那個人是誰,長什麼模樣,它全然不知。
逍遙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我猜,能讓我認主的,不是天資卓絕的天才,便是心懷蒼生的大慈悲之人。」
雲若:「……」
說了跟沒說一樣。
「怎麼,你吃醋了?」
她沒有理會逍遙的貧嘴,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迴廊盡頭,那裡是暖香閣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樓見月一開始的確是劍修。
小說里只提過他十五歲時因一場意外靈脈損壞,再也無法凝聚劍氣,這才被迫改入陣法奇門之道。
可從未有人說過,他的本命劍叫什麼名字,後來去了哪裡。
回想起此前種種,那些被她忽略掉的細節都在此刻提醒著她,樓見月對逍遙劍的關注的確是有些多。
雲若攥緊了劍柄,將散落的線索在腦海里串了一串,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地浮上來。
逍遙劍所認定的上一任劍主,真的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