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敘衡來的時候,根本沒走正門。
殷清玄和凌霜霓他們包下了整個客棧。
彼時他們正坐在一樓大堂里復盤線索,牆上掛著一張手繪的朔方城周邊地形圖,桌上攤著幾張符紙和凌霜霓從落澗川帶回來的陣紋拓片。
大堂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然後窗扇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個人影翻進來,落地的時候衣擺都沒帶起多大動靜。
溫敘衡站直身子,拍了拍袖口上的灰,沖殷清玄一揚下巴:「來晚了,路上遇到點事。」
他穿著一身顏色鮮亮的藕荷色長袍,腰間掛著一隻巴掌大的羅盤。
羅盤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中心嵌著通體瑩白的風尋玉,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整個人往那一站,眉眼張揚,嘴角掛著點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正經嚴肅的幾人跟前,顯得都有些格格不入了。
凌霜霓連眼皮都沒抬,只是輕輕「嗤」了一聲。
殷清玄:「無妨,溫道友,我們方才在商量大妖可能藏身的幾處地點,我……」
「不急不急。」溫敘衡隨手拉了把椅子坐下,兩條長腿往桌沿上一搭,「你們先說你們的,我聽著就行。」
雲若站在二樓護欄邊,手肘撐著欄杆往下看。
溫敘衡進門那一套她盡收眼底,心裡唯一的感想是,這人是不是覺得自己挺帥的?
樓見月走到她旁邊,往下一瞥,扇子啪地合上:「他怎麼來了。」
會談那天,樓見月一直在走神,壓根沒聽見朔風司派來的人是溫敘衡。
「你也認識?」雲若側頭看他。
「認識。」樓見月語氣不怎麼好,「能力不錯,但人品一般,跟凌霜霓關係最差。」
雲若挑了挑眉:「為什麼?」
「他們兩人從小就不對付。凌霜霓嫌他吊兒郎當不靠譜,他嫌凌霜霓說話沖不像個女兒家,一見面就掐。」
正說著,溫敘衡忽然抬起頭來,目光精準地穿過大堂上空,落在二樓護欄邊。
他先是看到了樓見月,眼睛一亮,抬手揮了揮,動作隨意得很:「喲,樓少東家也在?」
樓見月微微頷首,算是回禮,表情很淡,壓根不想多搭理。
溫敘衡不經意間瞥到他身旁的雲若,然後,停住了。
雲若今天穿了一身淺青色常服,長發隨意挽著,倦懶地倚在二樓護欄旁,微側著頭看樓下。
天光餘韻落在她眉眼間,清絕奪目。
明明只是立著,卻一眼便能從人群里脫穎而出。
溫敘衡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拍,眼裡帶著點不加掩飾的,也沒打算掩飾的驚艷。
雖然沒有狎昵的輕佻,只是毫不迂迴,過於沒有邊界感,讓人莫名不太舒服。
就連後一步來的謝清綰也感覺到了。
她一步跨到雲若面前,手已經按上了雙劍的劍柄,整個人擋在雲若身前,擋住了樓下那道視線。
謝清綰壓低聲音對雲若說:「小師叔,此人不是什麼好東西。身為朔風司繼承人,雖然樣樣出眾,但也被捧著長大,玩樂聲色什麼都通,玩得比樓見月還花。」
樓見月在旁邊聽見了,當即不樂意了:「哎,你怎麼能拿我跟那傢伙比?」
雲若被那句「玩得比樓見月還花」勾起了好奇心,探頭想再看一眼,謝清綰擋著不讓她看。
「真的比你還花?」雲若問樓見月。
「你還真聽你這好師侄胡扯上了,」樓見月急了,「我那叫風雅,他那叫放浪,能一樣嗎。」
正說著,護欄邊忽然多了一個人。
溫敘衡不知道什麼時候從一樓消失了,閃身出現在雲若身後。
雲若下意識轉過身來。
只見他手裡托著那隻刻滿紋路的羅盤,羅盤中心那枚風尋玉正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他朝雲若微微傾身,笑得坦坦蕩蕩:「這位道友,容我冒昧,我的風尋玉好像很喜歡你。」
雲若懵了一下:「什麼?」
「它說你身上靈氣很特別,」溫敘衡低頭看了一眼羅盤,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剛才它一直在晃,我尋思著要是不上來打個招呼,它怕是要鬧脾氣。」
他說著把羅盤往雲若面前遞了遞,「你看,它還亮著。」
雲若看著那隻羅盤,又看了看溫敘衡那張笑得一臉真誠的臉,沉默了。
她活了這麼久,聽過各種搭訕的由頭,這種把法器當僚機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樓見月把扇子往溫敘衡面前一橫:「行了行了,溫敘衡,人到了就趕緊找妖,別擱這兒磨蹭。」
謝清綰也跟著開口,語氣比樓見月還冷:「既然來了,就拿出你的看家本領來,大家都在這裡等著。」
溫敘衡收了羅盤,兩手一攤,表情無辜:「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啊。找妖之前得先哄好我的器靈,你看它現在就不太高興,你凶它它就鬧脾氣,回頭不好好幹活了我可沒辦法。」
樓見月一口氣堵在胸口,沒吐出來。
狗東西,早晚找人套麻袋把他悄悄打一頓。
一到正事就又這樣。
雲若看著溫敘衡那張笑眯眯的臉,腦子裡浮出一個念頭,這人看著比樓見月還不靠譜,真的是朔風司培養的繼承人嗎?
那他們培養的風格還真是……嗯,別具一格。
溫敘衡忽然看了眼腰間的風尋玉。
他臉上的笑收了一瞬,眉頭極快地擰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隨意的模樣。
「哎,等我一下。」
他單手撐著護欄翻了下去,直接從二樓落在一樓大堂的地板上,靴底磕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幾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扇探出半個身子,朝窗外某個方向看了好幾息。
凌霜霓抬頭看他:「……他又發什麼瘋?」
殷清玄站起來,想跟他說別鬧了:「溫道友。」
溫敘衡沒回頭。
他托著風尋玉,那玉石一明一滅地閃著光,像某種無聲的指引。
他看了一會兒窗外沉沉的夜色,然後說了句:「我去看看。」
說完就撐著窗台翻了出去,衣擺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
落地的時候他連停都沒停,快步朝街角那頭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