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若回到客棧時,夜色已經深透了。
整座院落沉寂無聲,大堂燈火大半熄滅,唯獨樓梯口懸著一盞殘燭,搖搖晃晃落著昏黃微光,鋪出一路淺淡暗影。
她刻意放輕腳步,卻看見自己緊閉的房門縫隙里,透出一線暖亮的燭光。
屋裡有人?
她一邊納悶著,一邊抬手推開門。
屋內燭火安定,慕長庚端坐於桌前椅上,坐姿挺拔,分明是等候了許久。
他腕間纏繞的佛珠靈光微閃,恰在她推門的這一刻,徹底黯淡下去,所有細碎靈力盡數斂入珠身,悄無聲息。
慕長庚抬眸望來。
眼底一派平靜無波,一如往常。
雲若駐足在門口,沒有邁進一步,語氣疑惑:「你大半夜不睡覺來我房間幹嘛?」
慕長庚並未應答她的質問,目光牢牢鎖著她,輕聲發問:「阿若同那姓溫的……關係很好?」
「你很閒嗎?」
他不接她的話,逕自平緩開口,字句沉穩:「我收到外祖傳信,明日一早,我們即刻動身返回北境。」
雲若探查了許久地形,早就是又渴又累,沒注意到慕長庚的異樣。
她直接拿起桌上冷透的茶水,倒了一杯,自顧自喝了一口。
「明天你自己走吧。」
慕長庚語氣沉了下來,像是將她這句輕描淡寫的話,反覆碾磨了無數遍。
「你不同我走?」
「妖患未平,事情沒有了結,我走不了。」
他眸光微凝,語氣依舊平淡,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你要留下,同溫敘衡一道?」
雲若一臉莫名其妙:「我留下捉妖,是我自己的決定,跟他有什麼關係?」
「你今日同他相處,很開心?」
話音極輕。
後半句未盡之語沉沉壓在心底。
比同我在一起時,還要開心嗎?
雲若想起今天在小吃街基本上嘴都沒閒下來過。
就是吃得有點撐。
「這好像不關你的事。」
今夜的慕長庚太過怪異。
溫和表象之下,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讓人莫名心緒不寧。
燭火輕輕搖曳,微光落進他漆黑的眼底。
慕長庚低聲反問,語調平緩,卻帶著迫人的認真:「難道不關我的事嗎?」
「什麼?」
慕長庚緩緩站起身。
身形挺拔的男子立於燭火之下,身後影子被燈火拉得極長,沉沉覆落下來,壓得室內氣氛驟然凝滯。
他不再迂迴試探,目光直直望進她眼底,字字清晰:
「我是你的未婚夫,不是嗎?」
雲若心頭一震。
她怔在原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猝不及防的錯愕:「……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這重要嗎?」慕長庚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連帶著氣氛都微微變了。
「是不重要了,反正待到了北境,這樁婚約,就該解除了。」
這一刻,慕長庚臉上維繫已久的平靜溫和,徹底裂開一道細碎的縫隙。
他下意識往前半步,牢牢盯著她,聲音裡帶著一絲滯澀:「你說……什麼?」
「你隨我回北境,是為了解除婚約?」
事到如今,再遮掩已然無用。
「是。」
溫和徹底從他眉眼褪去。
露出的,是雲若從未見過的模樣。
他眼尾悄然泛開一層薄紅。
翻湧的情緒洶湧在眼底,卻被他硬生生死死按住,半分不肯外泄。
垂在身側的雙手悄然攥緊,指節微微發顫,連平穩的呼吸,都悄然亂了節拍。
「那你一路待我和善,事事護我周全,不忍我受半分傷害……難道從頭到尾,全無一絲喜歡?」
屋內死寂無聲。
燭火在兩人之間輕輕晃蕩,光影搖曳,襯得一室寒涼。
雲若靜默數息。
「慕長庚,坦誠來說,我最初靠近你,目的就是為了玉佩,就是為了解除婚約。」
一句話,徹底斬斷所有餘地。
慕長庚眼底那片隱忍的紅,愈發濃重。
他靜靜看著她,眼底翻湧著無盡沉鬱。
良久,他啞聲開口,執念不散:「……那溫敘衡呢?」
雲若滿臉茫然,徹底不解:「跟溫敘衡又有什麼關係?」
怎麼又扯到那個二世祖身上了?
「你喜歡他嗎?」他盯著她,字句沙啞。
雲若被這莫名的話問得眉峰微蹙:「你胡說什麼呢?」
他佇立原地,靜靜看了她很久。
久到案上燭火燃短一寸。
最後,他緩緩斂盡所有翻湧的心緒,眼底重歸沉寂荒蕪。
嗓音輕輕響起,帶著徹底沉澱下來的平和:「好。我明白了。」
話音落,他轉身推門離去。
房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無聲無息。
只留一室搖曳燭火,和徹底凝滯寒涼的寂靜。
慕長庚站在走廊盡頭,背靠著冰涼的牆壁,低垂著頭。
方才在屋裡那股撐著他的東西已經散盡了,此刻他整個人像一截被燒空了的木頭,外形還在,內里卻已經塌成了一片灰。
他抬手按著眉心,指腹壓得很重。
「小主子,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一個聲音從他心底浮上來,懶洋洋的,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笑,「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弄得跟條喪家之犬似的。」
慕長庚沒有理會。
戒靈不依不饒:「她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她說靠近你是為了玉佩,你就信了?她說對你沒有半分喜歡,你也信?」
「……住口。」
「你信了,然後呢?你就要這麼走了?放她留在這裡,跟那個姓溫的花花公子整日廝混。」
「你不是沒有能力留下她。你的人手都到了,又有瞳術加持,想帶她走,誰能攔你?」
慕長庚的呼吸重了一拍。
他按著眉心的手緩緩滑下來。
戒靈知道他在動搖了,聲音放得更輕。
「把她帶回北境,鎖在身邊。等到了北境,你把她帶進你那座高牆深院裡,生米煮成熟飯,她不認也得認。」
慕長庚沒有動,但他的目光正在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他垂著手站在那兒,半晌,低聲開口:「……她不願意。」
「她不願意重要嗎?」
「重要。」
欲望在胸腔里叫囂,可他骨子裡的本心不肯妥協。
勉強得來的,他不屑,也不該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