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街面籠著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雲若推開窗時,正看見街尾一行人翻身上馬。
動作很輕,馬匹都裹了蹄布,踩在青石板上幾乎沒有聲響。
慕長庚在最前面,玄色勁裝外披深灰大氅,沒有回頭。
他抬手做了個手勢,二十幾道黑影縱馬跟在他身後,沿著霧氣瀰漫的長街朝城門方向行進。
戒靈:「她在望著你。」
「我知道。」
「為何不敢回頭?」
慕長庚沒有答話,只是攥著韁繩的手無意識收緊了幾分。
座下的馬像感知到什麼,步子快了幾分,蹄聲在空蕩的長街上漸漸密起來。
他始終沒有回頭。
那扇窗在他身後越退越遠,終於被霧氣徹底吞沒。
雲若在窗邊站了一會兒,關上了窗。
樓下大堂里殷清玄他們已經齊了。
溫敘衡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
樓見月見雲若下來,扇子一合:「醒了?走吧。」
「嗯。」
雲若接過謝清綰遞來的外袍系好,沒有多說一個字。
幾人在薄薄的晨霧裡出了客棧,沿著昨晚探明的方向疾行。
溫敘衡走在最前面,風尋玉在他掌心裡亮著,指針穩穩指向西北方。
他每隔幾息便往前閃一段,衣擺帶起的風把路邊的枯草壓彎了一片。
殷清玄喚出那一通體漆黑的猛禽,無聲地盤旋在隊伍上方。
腳下的路開始變了。
干硬的黃土被濕軟的泥地取代,枯草漸密。
南方才有的闊葉植物一叢一叢地從泥沼里冒出來,寬大的葉片上掛著露水,在晨光里綠得發亮。
空氣里那股腐植質的味道越來越重,混著一絲若有若無,說不清是花香還是血腥的氣息。
溫敘衡在最前方停了下來。
風尋玉的光芒忽然劇烈地閃了一下,他按住玉石,回頭看了眾人一眼:「到了。」
前面的林子看起來和周圍的野地沒什麼不同,但走近了才能察覺,所有的樹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微微傾斜,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
林子最深處,一棵巨大的梨花樹立在那裡。
它在晨霧裡泛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白光,枝葉繁密得不正常,葉片碩大油綠,邊緣沁著暗紅色的紋路。
滿樹梨花密密匝匝地開著,白得讓人心裡發毛。
空氣中那股花香混著血腥氣,濃得化不開,吸一口便覺得胸口發沉。
雲若的腳步頓住了。
梨花樹的枝幹微微蠕動,像無數條正在遊動的蛇。
那夜的梨樹,給人的感覺像是凋零前最後一場盛大的綻放,跟如今的模樣,截然不同。
其中一根枝條緩緩朝她伸過來,很慢,帶著試探的意味。
枝頭那幾朵細小的梨花顫巍巍的,伸到她面前一臂遠的地方,停住了。
雲若沒有動。
難不成它還有意識?
「……阿沅?」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
那根枝條微微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觸動,下一秒卻忽然暴起,直直插向她心口。
殷清玄甚至來不及操控猛禽替她擋下那一擊,「雲若!」
雲若本能地側身旋步,逍遙劍在手中劃出一道銀亮的弧線,精準地斬在枝條上。
劍光過處,那截雪白的枝幹應聲而斷,落在地上時還在抽搐。
斷口處滲出的不是汁液,是暗紅黏稠的東西,滴進泥里滋滋地冒起白煙。
雲若看著那截在地上扭動的斷枝,目光從劍尖移回那棵梨花樹。
它還站在那裡,枝條在晨風裡輕輕晃動,滿樹白花如雪。
被上萬人血肉和怨氣滋養出來的東西,克制不住殺戮的本性。
那是一隻惡妖,而非阿沅。
雲若握緊了劍柄。
「朋友們,該打團了。」
「散開。」殷清玄的聲音沉穩地落下來。
猛禽從他肩頭驟然掠起,翅膀展開時帶起的風壓彎了一片花枝,尖嘯聲撕開了晨霧。
凌霜霓的槍已經遞了出去,銀光如蛇,從側面撕開花枝圍成的屏障,柳隨風的笛音隨之拔起,音刃削過之處,枝條爆開一地碎末。
梨花樹劇烈地搖晃起來。
滿樹白花被震動催落,紛紛揚揚地飄在半空中忽然停住,邊緣開始變得鋒利。
風一過,花瓣齊刷刷地朝幾人撲過來,密得像一場倒灌的雪。
雲若離得最近,她沒有退。
剛擋完一輪,第二波緊跟著就到了,比方才更密更快,像被人從四面八方同時潑過來的碎刃。
她提劍格擋,劍光在身前織成一面銀色的壁,可那片花雨來得太快太急,一根枝丫從她視野死角鑽進來,擦著她肩頭划過去。
她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帶得往後一仰,腳下一空,直接被打飛了出去。
風聲從耳畔灌進來,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形,後背已經撞上了一層柔軟的東西。
陣紋在她身下穩穩地兜了一下,卸去大半力道,又輕輕把她托住了。
雲若偏頭,看到樓見月站在最後方,扇面斜指,靈光正從他扇骨間綿綿不斷地鋪出來。
同一時間,一道藕荷色的身影從不遠處閃了出來。
溫敘衡的手都伸出去了,人已經到了雲若原本該落地的位置,結果接了個空。
他回過頭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怨氣:「不是吧樓見月,這種英雄救美的活你也要跟我搶?」
樓見月收扇換了個方向,靈光重新鋪開,頭也不回:「你還是躲遠一些吧,免得被傷到。」
溫敘衡「切」了一聲,身影一閃。
下一刻便出現在不遠處一棵歪脖子樹的高枝上,抱著胳膊往樹幹上一靠,歪頭看著下方重新接上的戰局。
雲若已經翻身站穩了,朝樓見月點了下頭:「謝了。」
「跟我還客氣上了。」
在雲若被擊退後,謝清綰就從雲若身側掠了過去,雙劍出鞘,劍光冷冽,正面迎上那片還沒散盡的花雨。
兩劍一絞,那些鋒利的白瓣被碾碎成末,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雲若拍了拍肩頭被劃破的衣料,重新握緊逍遙劍:「清綰,讓我來。」
謝清綰側身讓開半步,默契地退到了側翼。
雲若踩著劍光重新沖了上去,這一次她壓得更低,劍尖幾乎貼著地面划過,劍氣把沿途的泥土犁出一道淺溝。
梨花樹被逼退了數丈,樹身歪斜,滿樹白花落了大半,殘存的花枝還在徒勞地揮舞。
雲若的身影在那些枝條間穿梭,劍光過處,雪白的枝幹一截一截地斷落。
其他人幾乎同時跟上。
所有人都在動,沒有人掉隊,更沒有多餘的話。
一種無聲的默契早已蔓延開來。
雲若擋完這一波,餘光里看到那棵梨花樹的本體正在往後退。
它的根須正在從泥里一根一根地拔出,樹幹上的裂口在緩緩癒合。
「它在跑。」溫敘衡的聲音從樹影里傳出來,帶著一絲喘息,「那東西想逃。」
「追。」雲若說。
她踩著劍光掠了出去,身後幾道身影幾乎同時跟上。
殷清玄的猛禽已經先一步升空,從上方鎖住退路,凌霜霓和柳隨風從兩側包抄。
晨光從他們背後湧上來,把幾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亮,交錯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