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正午。
日頭升到了頭頂，北地的日光白晃晃的，沒有雲也沒有風，照著荒蕪的野地和遠處灰黃的山脊。
慕長庚在一片小樹林邊勒住了馬，身後的親衛們也陸續停了下來。
他下了馬，走到一棵歪脖老榆樹下，靠著樹幹坐了下來。
大氅已經解了扔到其中一個暗衛臂彎里。
他閉著眼，呼吸很輕。
聞風走過來，手裡的水囊遞到他面前：「主子，喝點水吧。」
慕長庚睜開眼，抬手去接。
指尖還沒碰到水囊的皮繩，胸口忽然一陣刺痛。
他動作頓住了，五指虛握在半空中，整個人僵了一瞬。
聞風最先發現他不對：「主子？」
周圍的幾個暗衛幾乎同時動了一下，朝他的方向收攏了幾步。
慕長庚抬起左手，示意他們停下。
掌心的蓮印正一明一滅地閃著微光。
他盯著那枚紋印看了幾息，薄唇微微抿緊，什麼也沒說。
然後接過了聞風手裡的水囊，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把胸口那陣抽緊的痛意帶下去了幾分，卻沒有完全壓住。
他放下水囊，靠回樹幹上，閉上眼，喉結輕輕滾了一下。
「……沒事。」他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那些暗衛，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掌心那枚蓮花印又閃了一下，隨即暗了下去，徹底隱入皮肉之中，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闔著眼，眉心的那道褶皺卻一直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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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他們追著那棵梨花樹一路深入。
那東西在前面忽左忽右地竄，枝條在蘆葦叢中穿行。
凌霜霓一槍掃過去，槍尖帶起的靈力削斷了一大片蘆葦。
但那樹已經滑開了幾丈遠，斷口處滲出的暗紅色汁液滴在水面上，漫開一圈淡淡的血暈。
「我怎麼感覺它有意在引我們。」殷清玄沉聲說。
「那我們還追嗎？」溫敘衡從一叢蘆葦上方閃回來，風尋玉的光芒在濕重的空氣里有些發顫。
殷清玄快速看了眼樓見月。
樓見月心領神會，鋪了一道陣紋探了一下來路，靈光沿著地面延伸出去一段，又收回來了：「沒什麼問題，我們來時的路還通著。」
殷清玄沒有停，幾乎是立刻做出決斷：「跟緊，別讓它跑了。」
「明白。」
雲若踩著劍光壓低了身子，從蘆葦叢的上方掠過。
前面那棵白樹在霧氣里時隱時現，引著他們一路往深處走。
最初幾次交手，他們並沒有落下風。
梨花樹停下來回頭跟他們打了一輪，在幾人合力突圍下，那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然後又轉頭繼續逃。
但每一次它停下來纏鬥的時間都在變長。
第一次是幾息，第二次是十幾息，第三次的時候它在原地扎了根，瘋了似的同時朝所有人出招。
上百根枝條從水下、從蘆葦叢、從半空里一齊炸開，像一場從四面八方同時爆發的箭雨。
雲若一劍擋開面前三根，側身躲過左翼兩根，餘光里又瞥見四根從她腳下破泥而出。
她跳起來踩在劍身上避過了，回頭卻看見柳隨風的笛音慢了半拍，一根枝條擦著他腰側划過去，血立刻從衣料里洇了出來。
「你的笛子是被水泡壞了嗎？」凌霜霓朝他喊了一聲，槍尖已經遞了過去，把那根還想再補一下的枝條盪開了。
「那不是剛剛沒反應過來嗎？」
柳隨風壓住傷口，笛音重新拔起，音刃削斷了一排從側面撲過來的花枝。
那之後退路開始變窄了。
他們原本沒有留意，直到溫敘衡想往外閃的時候被一陣密集的蘆杆彈了回來。
他才低頭看了一眼風尋玉，指針在亂轉，像一隻沒頭蒼蠅。
「不對，」他說，「外面的路不對了。」
樓見月重新探了一次來路，這一次陣紋只鋪到一半就斷開了，像是被什麼從中間硬生生掐斷了。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不好，路被封了，方位全變了。」
這樹妖分明是故意把人誘到此處，再以妖力設下困局，一點點糾纏折磨。
「妖的本性，果然卑劣。」
雲若沒說話。
她盯著前面那棵站在霧氣里的白樹。
它不跑了。
就停在那裡，枝條緩緩舒展開來，像一個人正在慢慢伸開手腳。
水面下的根須在無聲地蠕動，一圈一圈地把這一整片蘆葦盪合攏成一隻巨大且正在合上蓋子的籠子。
「它剛才在故意隱藏實力。」樓見月說。
「都小心。」
殷清玄的猛禽在他頭頂低低地盤旋，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嘯叫。
那樹動了。
這一次和先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
花瓣落下來的時候不是飄，是砸，像冰雹一樣，每一片都帶著妖力，把地面砸出一個個細密的坑。
枝條不再是分先後來的，而是同時從四面八方一起破出來。
凌霜霓的槍斷了一截。
柳隨風剛要去救她，都沒能吹完一個完整的調子，就被一根從他背後襲來的枝條拍在了背上，整個人飛出去撞進了蘆葦叢。
蘆葦叢吐著舌頭，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吞下去。
戰局瞬息萬變，溫敘衡在樹影間反覆閃現，身影快得幾乎只剩一道殘影。
可連他也無法同時兼顧所有人，情急之下他閃身回來抓住了柳隨風的後領把人從蘆葦叢里拔了出來，而自己肩頭也被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血水直接流了下來，滴在了水面上。
柳隨風：「你沒事吧？」
「有事，你重得要死，我手臂都快被壓斷了。」
柳隨風：「……」
他就多餘關心這一嘴。
殷清玄召喚了第二隻靈寵，猛禽從天空壓下來的同時一隻靈龜從水下頂開了幾根試圖偷襲的根須。
可他一個人管不了三個方向，靈龜替他擋了腳下的偷襲後自己也被震回了靈府，反噬的血從殷清玄嘴角淌下來，他沒有擦。
「少東家，繼續鋪陣。」
樓見月鋪了七重陣紋，前六重都在接二連三的衝擊下碎裂了，他咬著牙鋪了第七重，穩住了身後最後一塊立足之地。
他扶著膝喘氣，額頭上的汗和血混在一起滴進泥里。
溫敘衡拽著柳隨風，閃回到他們圍成的圈子裡時衣擺已經被撕爛了大半，露出的手臂上全是細密的劃痕，有些深可見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周圍，難得地沒有說俏皮話。
殷清玄坐在地上，靈龜已經收回去了，猛禽低低地盤在頭頂，翅膀有一大塊的羽毛被撕掉了，露出下面帶血的皮肉。
樓見月扶著最後一重陣紋沒有放手，扇面的靈光已經暗了大半，可他還是沒有收。
還抽空看向雲若和謝清綰，「你們怎麼樣？」
「沒事。」
謝清綰握著劍柄站在雲若旁邊，呼吸很淺，但站得很直。
他們雖然狼狽，但梨花樹也好不到哪裡去。
它褪了大半的白花，枝幹上滿是被各種武器撕開的裂口，暗紅色的汁液從每一道傷口裡滲出來，滴滴答答地淌進水裡。
可它還在長，那些斷掉的枝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長出來，比原來更粗更瘋狂，像是這片濕地里的所有生命力都已經被它抽進了自己體內。
溫敘衡忽然笑了一聲，帶著點認命般的吊兒郎當：「沒想到啊，今天居然要死在這裡了，還是跟你們一起。」
凌霜霓冷笑了一聲：「要死你自己死，誰要跟你死在一起。」
「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樂意似的。」
「那你就閉嘴。」
「我先開的口，你讓我閉我就閉？」
殷清玄終於忍不了了，聲音嘶啞，但還算平穩：「都少說兩句。」
兩人同時閉嘴了，但也只是安靜了兩息。
「哎，你說咱們會不會就此揚名？仙門七豪傑大戰惡妖，拼死不退。」
溫敘衡攤了攤手，語氣半開玩笑，眼底卻藏著幾分緊繃，「就是可惜，故事的結局，大夥全都交代在這了。」
雲若拄著劍從地上站起來，逍遙劍身沾著血和泥漿，可劍尖依然亮著。
她抬手擦了一把唇角的血，回頭看了他們一眼：「溫敘衡你編的這都是什麼破結局，還沒到最後一刻，說什麼喪氣話。」
她吸了口氣，「我去前面吸引火力，你們從側面突圍，想辦法開個口子出去。」
謝清綰第一個抬頭看她：「那你呢？」
「我能撐住。」雲若說。
樓見月撐著扇子站起來：「我跟你一起，還能幫你壓陣。」
「不用。」雲若說完就沖了出去。
劍光在濃重的霧氣里劈開一道銀亮的裂口，她整個人像一把投出去的刀，朝著梨花樹本體的方向直直扎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