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天光正好。
正院裡紅綢招展,銅鶴燈台里合歡燭燃得正旺,濃烈的香氣混著桂花的甜膩在空氣里打著旋。
喜堂里沒有外客,兩排椅子上坐著的全是侯府自己人。
樓見月掃了一眼便認出了好幾個。
他有些疑惑,但也沒有多想。
聞風長換了件錦袍坐在前排,腰間的佩刀換成了文士扇,裝模作樣地端著茶盞。
趙侍衛在賓客席位的角落裡,見他望過來,居然還舉了舉杯,嘴角翹著一道分明帶著挑釁意味的弧度。
樓見月嘴角抽了一下,沒搭理他,轉回頭繼續盯著喜堂中央。
他和謝清綰被「請」到了喜堂側面的廊柱下站著。
左右各兩名侍衛陪著,姿態恭敬。
說是請來觀禮,實則是看著他們。
但奇怪的是,沒人搜他們的身,甚至連武器都不曾讓他們卸下去。
他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
慕長庚到底是自信到覺得他們翻不出天來,還是另有什麼別的打算?
這個念頭還沒轉完,吉時便到了。
鐘磬聲起。
慕長庚從正門走進來,一身大紅喜袍,金線團龍紋在日光下明明滅滅。
他面色如常,可唇色偏白,像熬了幾個整宿沒合眼。
雲若被兩個喜娘扶著進來了。
大紅嫁衣的裙擺鋪了一地艷紅,蓋頭垂下來遮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下頜和一小段脖頸的線條。
慕長庚走到她面前,轉身朝她伸出手。
雲若的手抬了起來。
那隻手從寬大的袖口裡伸出,被鳳仙花汁染得鮮艷欲滴的指尖朝著慕長庚的方向。
可她的手指是僵的,整個手背繃著一道不自然的弧度。
她的手指落進慕長庚掌心的瞬間,慕長庚合攏五指將那隻僵直的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極快地按了一下。
雲若的指尖動了動。
司儀唱禮。
「一拜天地!」
慕長庚牽著雲若轉身面向門外天光。
他彎腰的時候,樓見月看見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攥緊了。
雲若跟著彎腰。
蓋頭的流蘇垂下來晃了一下,又定住。
直起身的時候,慕長庚的嘴角溢了一絲淡紅。
他抬手飛快地抹去了,動作行雲流水,可這點顯然沒逃過兩人的眼。
樓見月隔著廊柱望了謝清綰一眼。
謝清綰的目光正釘在慕長庚那隻背在身後攥緊的拳頭上,眉心擰著。
她回望樓見月,嘴唇無聲地動了動:「他快撐不住了。」
樓見月點頭。
他的指腹已經摩上了雲燼扇的扇骨。
「二拜高堂!」
兩人轉向那兩把空椅再次彎腰。
慕長庚喉結滾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湧上來的東西硬咽了回去。
可他扶住雲若肘彎的手沒有松。
樓見月最先感知到。
雲若體內的靈力已經恢復了至少七成。
難怪他吃力成這樣。
這對他們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好機會。
他側頭看了謝清綰一眼,謝清綰的拇指已經將妙儀雙劍推出了半寸,雪亮的劍刃映著滿堂的紅綢。
樓見月朝謝清綰點了一下頭。
謝清綰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幾個字:「送入洞房時,我左你右。」
樓見月回了一個無聲的「好」字。
「夫妻對拜!」
司儀的聲音落下來。
慕長庚轉身面對雲若,朝她彎下腰去。
雲若沒動。
蓋頭底下那截下頜繃得緊緊的,她整個人僵在原地。
喜堂安靜了兩秒,合歡燭的火苗跳了跳,紅綢在風裡輕輕鼓盪。
慕長庚保持著彎腰的姿勢等了一會兒。
面上不顯,但他那隻一直背在身後的手終於動了。
指尖在袖中掐了個訣。
雲若終於彎下了腰。
他背在身後的那隻手痙攣到了極致。
可他依舊沒鬆手。
用最後一點力氣帶著雲若完成了那最後一拜。
他的膝蓋彎了一下,幾乎是跪下去的姿勢又被他撐住了。
嘴角的血直接淌了下來,滴在紅毯上洇開一朵暗花。
司儀深吸了一口氣。
甚至還遲疑了一下,但看賓客位竟無一人有反應,便打算繼續了。
最後那四個字馬上就要唱出來了。
謝清綰和樓見月的腳都往前邁了半步。
哪怕只有一刻的空隙,他們也要衝上去。
司儀的嘴唇動了。
可就在那四個字剛剛冒出半個音節的瞬間,滿堂的燭火驟然滅了。
一股陳腐腥甜的妖氣從地底翻湧上來,將紅綢鼓盪得獵獵作響。
銅鶴燈台東倒西歪地晃著,所有人的刀劍在同一瞬間齊齊出鞘。
變故來得太快。
樓見月的雲燼扇抽了一半,還沒來得及扇出去,腳下的青磚就裂了。
裂紋從喜堂正中央炸開,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蔓延,磚石被拱得紛紛翹起。
有什麼東西在地下翻湧。
然後一棵樹破土而出。
是梨花樹妖。
枝幹扭曲漆黑,樹皮上布滿暗紫色的紋路,像潰爛的血管爬滿了整根樹幹。
滿樹的梨花白得瘮人,花瓣邊緣沁著一圈猩紅,花芯里不斷往下滴著暗色的汁液。
樹冠一出來便撐破了半個穹頂,碎瓦和木屑嘩啦啦地往下掉。
那樹的主枝帶著風聲直刺慕長庚。
慕長庚還在咳血,勉強站著,一抬頭那根黑漆漆的枝條已經捅到了面前。
一隻手忽然擋在他身前,五指張開,一道靈力從掌心湧出,將那根枝條釘在了半空。
枝條尖兒離慕長庚胸口不到三寸。
滿堂的刀光劍影都頓了那麼一息。
所有人都看見那隻從大紅嫁衣袖口裡伸出來的手,指尖的鳳仙花汁將其襯得白生生的。
雲若把蓋頭掀了。
她的眼睛清亮亮的,半點不像是被控制住的樣子。
她上前一步,擋在慕長庚前面。
樓見月的扇子抽了一半舉在那裡,謝清綰的雙劍拔出來停在半路。
兩人的表情都差不多,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你、你不是……」
雲若:「來不及解釋了,先幹活。」
她說完掌心一推,那根被定住的主枝猛地彈了回去,撞在樹冠上震落一片花瓣雨。
然後她回頭朝慕長庚看了一眼,慕長庚按著胸口站直了,唇角的血還沒幹。
「還行嗎?」
慕長庚沖她點了下頭。
與她並肩站著。
樓見月算是看出來什麼了,氣得直接把雲燼扇給合上了。
他現在腦子裡唯一的念頭是,好好好,這幾天罵得真虧,差點給他嗓子耗幹了。
慕長庚:「開陣法。」
鎮北王府侍衛一片齊聲,「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