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分別,樓見月並未回天闕樓,而是一路疾行,到了落澗川。
故地重遊,他心情沉重。
昔日熙攘不復存在,僅剩一人一馬,和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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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若盯著那隻布滿灼痕的手看了很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將那隻手緩緩放回他膝上。
指尖觸到他手背時,他的皮膚冰涼,灼痕粗糲,她下意識放輕了動作。
「你還是先顧好自己吧。」她小聲說了一句,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聽見。
之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寂梧的神魂在神息的滋養下漸漸安穩,呼吸從微弱到平穩,面色也不再是那種瀕死的灰白,慢慢有了一絲活人氣。
隕星鐵鏈不再震顫,雷陣蟄伏在紋路之下,整座第九層安靜得像被時間遺忘了。
可他始終沒有醒。
雲若試過叫他,沒反應。
也試過往他體內再渡一縷靈力,被他自身殘存的禁制彈了回來。
她甚至掰著他的眼皮看了看。
毫無反應。
「他到底什麼時候醒?」
「不知道。」逍遙的聲音也有些無奈,「神魂重創不是尋常傷勢,神息只能吊命,修補得靠他自己。可能三天,可能三個月,也可能……」
「可能什麼?」
「可能他自己不願意醒。」
雲若腦門上閃過問號。
這還是個厭世的反派大佬?
她靠著銅柱坐下來,百無聊賴地數腳下的雷紋。
數到第三百七十二道的時候,放棄了,開始撥弄那些飄來飄去的鬼火。
鬼火們似乎已經跟她熟了,有兩簇甚至大膽地停在她肩頭,幽綠的光一明一滅。
「你們倒是不怕我。」
鬼火晃了晃,像是在回應。
就在她快要再次睡著的時候,眉心忽然一熱。
那感覺來得突兀,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她額心輕輕點了一下。
緊接著,眼前的空氣泛起一層細微的漣漪。
雲若連忙坐直了。
漣漪在她面前三尺處擴散開來,逐漸凝聚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越來越清晰,最終定格成一個人的輪廓。
是一個女子。
她端坐在蒲團之中,黑髮如瀑,鬆鬆地用一支木簪挽起,余發垂落肩頭。
面容清絕,眉目間帶著一種出塵的淡泊,像是古觀深處燃了千年的一盞青燈。
道骨仙風,不過如此。
女子微微頷首,聲音清和,像玉珠落盤。
「見過昭夏神女。」
雲若整個人僵住了。
她見過這個人。
在棲沉古觀後山石洞裡。
那個後人為之癲狂,甚至不惜與天道相抗也要殺了她的棲沉老祖。
唯一的不同卻是畫中人白髮蒼蒼,仙姿縹緲。
而眼前這個女子,卻是黑髮如墨,多了幾分鮮活的人氣。
雲若張了張嘴,一個名字幾乎是無意識地從齒間溢出。
「你……棲沉?」
女子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了,神女。」
雲若的腦子飛速運轉。
好久不見?
看來自己這具身體,跟這位真仙有舊。
棲沉沒有給她太多消化的時間。
「神女此行,可還順利?」
「……還行。」雲若謹慎地選著詞。
「可成功見到寂梧先生?」
「見到了。」
「那……可將他帶出來了?」
雲若頓了一下。
帶出來?
關押在九層魔塔里的罪犯,從來沒有聽說還能被活著帶出來的。
難道是要當庭審判?
這得是犯了多大的罪啊。
「正在想辦法。」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棲沉。
她讀取不了原身的記憶,腦子裡關於這位棲沉老祖的記憶一片空白,唯一的認知來自石洞壁畫和古觀里那些瘋瘋癲癲的後人。
她不能露餡。
至少現在不能。
棲沉的目光越過她,落在她身後跪伏的人影上,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波瀾。
「他的神魂比我預想的安穩。」棲沉輕聲說,「神女渡了神息給他。」
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雲若沒有否認,「他快撐不住了。」
棲沉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麼。
「神女,時日無多。」她忽然說,語氣比先前鄭重了幾分,「仙魔戰線已經退到了滄瀾關,再退就是中天界。若不能在月內請寂梧先生重鑄神兵,此戰……」
她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雲若的心跳漏了一拍。
神兵?仙魔大戰?
好傢夥,她這是來到了仙魔大戰的節點上?
信息量太大,她面上卻紋絲不動,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做出一副沉吟的模樣,藉機飛速消化這些話。
原來如此。
原主跟棲沉是一夥的,進鎖魔塔的目的就是為了帶出寂梧。
寂梧是上古最強煉器師,把他弄出去重鑄神兵,是為了應對仙魔大戰。
而她,稀里糊塗地接了這個盤。
「我知道。」她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聽上去像是胸有成竹,「他現在神魂重創,一時半會兒醒不了。強行帶走,路上就會散。」
棲沉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
「鎮魂鎖的鑰匙,我已想法子尋到。」
她抬起手,掌心浮現出一枚寸許長的銅色鑰匙,表面刻著繁複的鎮魂紋路,古拙暗沉,隱隱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雲若的目光落在鑰匙上,沒有說話。
「但鎮魂鎖是他自己上的。」棲沉繼續道,「他若不願出來,鑰匙也無用。」
「自己上的?」雲若皺眉。
還真沒聽過自己把自己囚禁起來的。
「您難道忘了嗎?在您沉眠期間,寂梧先生曾鑄就一件絕世法器,卻不慎落入魔神之手,釀成大禍。這件神兵後來成了魔神的本命武器,殺生無數。」
「他自認為罪孽深重,親手鑄就鐵鏈,自請入塔,以雷罰煉骨償業。這百年來,誰也沒能讓他改變主意。」
雲若回頭看了一眼寂梧。
那個跪伏在銅柱間的人,蒼白又殘破。替她擋鬼火時,連眉都沒皺一下。
「他的罪,」雲若頓了頓,「原來是這樣……」
她就說,那樣的一個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大魔頭。
「法器是他鑄的。」棲沉說,「他一直覺得,那些人命該算在他頭上。」
可那不是他的錯。
「旁人分得清對錯,唯獨他自己跨不過心中那道關隘。」
「……」
雲若靠在銅柱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所以現在的情況是:人找到了,命吊住了,但這人把自己鎖了近百年,不肯出來。
外面還在打仗,急需他出去打鐵。
而她連塔門鑰匙都沒找到。
雲若無奈仰頭。
「逍遙啊,我只是單純想來修個劍,怎麼就扯上這種勞什子事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