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華看著孩兒們笑的溫柔、眷戀,她將女兒摟在懷裡,摩挲著她的髮髻,女兒快及笄了。
她抬頭看著兒子,輕輕開口:
「娘當然記得,娘和你爹親自登門為你定下的未婚妻啊。」雲華說著說著笑出了聲,「本該是她哥哥做蛟兒妻子的,可惜都是男孩子。」
話語說到最後,雲華聲音漸漸哽咽,淚水悄悄地滑落臉頰。
「二郎、嬋兒,娘想跟你們說,娘親從來不悔遇到你們父親。擁有你們,是娘此生最大的幸福,娘永遠愛你們。」
「娘?」楊戩和楊嬋聽著母親像是告別的話,有些不妙的預感。
雲華站起身子,牽著女兒走到兒子身邊,另一隻手牽起她的二兒子。
她緩緩地將兩個孩子的手捧到嘴邊,輕輕落下一吻。
母親的淚水掉在孩子的掌心,孩子下意識握住母親的眼淚,那是母親滾燙、顫動的心。
「你們不要難過,更不要遺憾。二郎,你已經把娘成功救出來了,是娘自己不願意再走了。」
「娘!」背負著桃山,楊戩呼喚的絕望又無助!「金烏已經被斬殺了!我們成功了!!」
楊嬋死死攥住母親的雙手,拼命的搖著頭不願放開!「娘!不要丟下我們!」
雲華緩慢但堅定地推開兩個孩子的手,仰頭朝著天穹大喊:
「玉帝,我不是為你所謂天道威嚴,更不是為你的憤怒!
天道無情,神人有情,愛上凡人是我的罪責,但是你因我孩兒救母,惱羞成怒,為禍人間,是你的罪責!
我願神魂消融,永鎮桃山,為我與孩兒們,向天地贖罪。
那你呢?三界之主,讓人間變煉獄,你的罪責,當如何贖清呢?」
弱水噬魂,她傲骨錚錚,寧死不肯低頭落筆,不肯斷絕凡塵親情;可此刻,想到無辜蒼生的慘死、看著楊戩浴血苦撐的模樣、更是看到金烏為禍人間悲慘的下場,她不再掙扎。
她緩緩抬眸,眼底再無半分執拗,只剩一片悲憫與決然。
雲華不顧子女阻攔,伸手觸碰桃山山體,一瞬間她的軀體化作瑩瑩光點!
光點飄落之處,玄黑的山石,冒出草木,頃刻間,桃山鬱鬱蔥蔥、桃花盛開。
桃山輕輕地飄蕩而起,離開楊戩脊背,螢光將楊戩和楊嬋輕柔推出山底陰影。
青翠的桃山無聲落地,岩層無縫契合盤古大神肉身化作的亘古大地,融入西荒山脈,再無半分裂隙。
「娘!!」楊戩撕心裂肺的吶喊,喚不來母親的回眸!
他高舉起開天斧,想要劈碎桃山,搶回母親。
卻只看到瑩光輕輕柔柔,圍繞著他們,輕柔的撫摸著他們的髮髻、臉頰。
「娘……」楊嬋撲倒在地,撫著新生的嫩草。
楊戩無法接受,母親自願融入桃山,與黑暗永寂。
恨意在他的內心升騰,楊戩倏地破空而起,斧鋒撕裂紅雲。他化作金光直飛雲層,只想闖入九霄,將那個罪魁禍首斬殺斧下!
八隻金烏盡數隕落,最後一隻金烏趁所有人不備,狼狽逃離。
隨著他們的離去,漫天紅雲急速褪去,墨色雲濤翻湧滾動,遮蔽整個大地。
雲層中,雷影漸盛,紫金色雷弧在黑雲深處遊走竄動,噼啪炸響,刺眼雷光頻頻閃爍,將暗沉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
天雷赫赫,道威凜然,紫金色雷弧劈鎖定決然闖向天宮的楊戩。
早就被天道規則化作的桃山耗盡精力的楊戩,金光依舊,紫金色的神雷裹挾萬古道威,轟然砸落中金光!
火光炸裂,楊戩顯出身形,滿身傷痕,嘴溢鮮血,但仍脊背挺直,傲骨嶙峋。
他伸手推去嘴邊鮮血,朝天冷笑一聲,繼續化作金光向九天衝去。
「哥!!!」楊嬋看著哥哥血肉模糊的背影,痛苦地朝著哥哥吶喊,「回來吧!不要讓母親的犧牲空付啊!哥!」
天道似是震怒於他的冥頑不靈、逆勢死扛,連綿不絕的九天雷罰接踵而至,層層疊疊劈落其身!
雷光肆虐,血灑長空。
九道神雷轟然落盡,烏雲依然遮蔽著天空,甘霖從墨色的天空降臨大地,斷流的河水重新蜿蜒,焦黑的森林煥出嫩芽,乾裂的田地長出莊稼。
可是逝去的生靈,再也無法回返。
楊嬋在暴雨中瘋狂的搜尋哥哥的蹤跡,沒有、沒有、還是沒有!
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親眼看到哥哥從雲層掉落的楊嬋,飛向西荒各處山脈遍尋不著,無助地站在桃山下,喃喃自語,「沒有……還是沒有……」
直到一聲呼喚,驚醒她的神智。
「楊嬋!」
是洛黎!
暴雨中,洛黎踏著泥濘,帶著哮天奔向楊嬋。
還是那件斗篷,她扯開斗篷,將楊嬋整個罩住,摟在懷裡。
「別怕,我在這裡。」
「姐姐……娘走了,哥哥也走了,都不見了……」楊嬋依然木訥,僵硬的被洛黎摟在懷裡,「他們都不要我了……」
「怎麼會!三妹這麼乖,沒有人會丟下三妹的!」洛黎輕輕拍著楊嬋的後背,溫柔的安撫著她,忍住自己即將墜落的淚水。
洛黎當然也看到了,她看到了那漫天雷光,看到了那墜落的黑影,看到了那血紅的雨幕……
「三妹乖,你在這裡乖乖藏好,我去幫哥哥,你在這藏好哈!」
「嗯,嬋兒在這裡乖乖地等哥哥姐姐,你們要快些回來啊。」楊嬋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搖著洛黎的衣袖撒嬌,但依然乖乖的在婆婆家,等著楊戩和洛黎去收拾那些以神之名行罪惡之事的壞人。
桃山山腳下生出巍峨蒼翠的柏樹,倚著山巒、巨石,層層疊疊的柏樹枝葉,將楊嬋頭頂的暴雨遮得嚴嚴實實。
洛黎眼角含淚,向著翠柏點頭,「謝謝雲華伯母,楊嬋拜託你照顧了,我去找楊戩。」
暴雨中,洛黎抹去臉上的水珠,試圖讓自己的視線清晰一些。可是漫天暴雨,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她哪裡都看不清。
雨勢漸漸變小,一直躲著的最後一隻金烏,看到楊戩被九天玄雷懲罰,墜落雲層不知所蹤後,悄悄的冒出頭,應天道要求,重新回到自己崗位。
這雨該停了,再下,人間洪澇就要起了,重新發芽的大地,可再經不住一次災禍了。
「嘩啦啦——」
滿身裹挾的雨水、黏附的泥珠盡數被哮天甩開,在初晴的山間濺出一片細碎水霧。
它抬首望向遠山,瞳色溫順發亮,鼻頭微微顫動。
漫天雨腥、泥濁、焦土與血腥混雜的氣息,穿過茫茫大山傳到他的鼻翼之間。
白犬身形微滯,他兩隻前爪趴伏在地,再次細細嗅聞。
沒有??
怎麼會??只有微弱的血腥氣飄在空中,到山脈間氣息便斷了!
白犬雙目含淚,低頭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