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來,洛黎躺在西廂房內的床上。
所有陳設都不一樣了,窗沿更是有黑灰色的大火痕跡,床也是新的。
她看得出,這間屋子經歷過一次無情的大火,燒盡了她存在的所有痕跡……
嘴裡有苦澀的藥味,屋內有燃燒後的焦糊味,好心的家人為瘋魔的她請了巫醫餵藥、驅邪。
觀察完一切,洛黎眼珠愣愣地盯著房頂,一動不動。
窗外有腳步聲過來,是洛母,不顧洛父阻攔,執意進來看她。
之前抱著小女兒驚恐離開的洛母,脫離危險後,在窗外聽著洛黎的嚎啕大哭,泛起陣陣為人母的不忍。
便想來看看這個把自己認作親母的傻姑娘。
感受到娘親靠近的洛黎,趕緊閉上眼睛,她怕自己情急再次嚇到她。
她屏住呼吸,等待著娘親走近。
腳步聲很凌亂,是爹爹和哥哥。他們不放心母親一個人面對「瘋姑娘」,也都跟著進來了。
「這姑娘,看著真俊俏,也是真可憐。她這樣安靜地躺著,我竟然會覺得有些親近?我看著她哭,心裡也堵的慌!」
洛母向著洛父表達自己的疑惑,同時叮囑兒子,「她父母丟了孩子,一定急得慌,你們要抓緊幫她找到家人。」
洛黎雙手蜷縮在被衾下,指尖緊緊扣住床褥,努力不讓自己的哽咽溢出聲,淚水卻不斷得從緊閉的眼角滑落。
洛母注意到女孩在沉睡中依然流淚,拿起自己的錦帕,輕輕為女孩擦拭眼角的水痕。
媽媽的味道驟然靠近,那淚珠落得更大顆、更洶湧了。
哥哥察覺出洛黎已經醒了,怕她情緒再激動傷害到母親。
洛曉趕緊找理由支開了母親,「娘,僕婦在門外探頭呢。想來是小阿黎哭了,要找娘親呢!娘,你快去抱抱阿黎!」
被察覺又怎樣,她捲起被子,翻身面朝牆壁把自己裹得緊緊的。
一如小時候跟爹爹、娘親耍脾氣那般,誰也不理,閉著眼睛裝睡。
只要自己不醒,誰都不能趕她走!
洛曉和父親對視一眼,怎麼辦?
洛父面含不忍地對兒子搖了搖頭,帶著兒子緩步離開了客房,交待僕從守好院門,別讓她再闖進主屋。
洛黎睜著眼睛在床上僵硬地挺了近一夜。
三更時分,夜深人靜,只有月光慘白地流淌著。
洛黎握緊弓箭,悄然潛入了父母臥房。
還未走近床沿,裡面便傳來嬰兒的哼唧聲,和父母起夜淅淅索索的動靜。
洛黎趁著黑,趕緊躲入角落裡陰暗的屏風後。
油燈暈開一片暖黃,母親緩緩側過身,小心翼翼將哭鬧的女兒攬入懷中。
一手穩穩托住嬰孩細軟的頭頸,一手鬆了衣襟,低頭輕哄。
母親凝視著安靜吮吸的女兒,目光繾綣,昏黃的光線繞著她散落的髮髻跳躍,形成一圈光暈。
女兒在陰影里痴迷地看著母親,看著她輕輕拍打著小洛黎的後背,哼著自己幼時聽過的歌謠。
父親則揮動手中蒲扇,為妻女驅趕著惱人的蚊蟲。
直到嬰兒吮吸的力道漸漸變小,銜著母親的乳尖,呼吸重新平穩。
柔光中,那個溫柔的女人欣喜地轉頭對著丈夫用氣音悄悄地說:「阿黎睡著了。」
丈夫輕手輕腳,托著嬰兒放回二人中間,等妻子調整好姿勢,重新睡下,他則起身到桌前,熄滅燈火,又悄悄爬上床。
頃刻間,屋內安靜下來。
洛黎能聽到父母的酣睡聲,和自己隆隆的心跳聲。
臥榻之上,一家三口靜靜相依。
黎明前夜,黑的徹底。
洛黎離開了洛府。
空蕩蕩的青石街道,只有洛黎一人沉重的腳步聲。
洛黎沉默地走到了灌江與大海的交匯口。
海邊潮汐漸起,波濤洶湧。
洛黎站在高處,絕望地閉上眼睛,輕輕張開雙臂,身子微傾。
洛黎有強烈的預感,只要她跳下去,就會立刻身亡,絕不會進入此間輪迴!
「你是不是很想看到我跳下去?」
空無一人的海邊,洛黎睜開眼睛,悠悠開口。
她終於知道該對誰宣洩怒火了,從楊戩失憶憋到現在的憤怒,終於有了發泄對象!
此刻的她清醒地認識到,不是楊戩出了問題,更不是父母、哥哥出了問題,是她,是她自己有問題!
作為一個穿越者,她從沒有此刻這般清晰地感受到世界對她的排斥。
艱難登上崑崙,卻修仙不得,沒有一絲靈竅容納靈氣,是因為天道不允許,是天道在排斥她這個外來者!
就像一台平穩運行的電腦,洛黎是突然出現、在天道眼皮子底下活蹦亂跳引起注意的病毒。
楊戩和天道對抗之時,天道無比惱怒射殺金烏的洛黎——這個神魂不屬於此間、沒有命線之人。
它清除了洛黎在凡間存在的所有痕跡。
仙人因果不可輕易干涉,但是楊戩強行對抗天道,直接接觸天地規則,身受重傷。天道只需要輕輕挑開他和洛黎的糾葛,就足以讓他忘記關於洛黎的一切。
洛黎對著天空大喊,浪花在她身前激盪,狠狠撞向礁石,碎裂的水花騰空飛濺。
「你想激怒我!你想讓我絕望!」
「我的命線不在此間,你沒法運用因果殺我,就想讓我失去希望,讓我自己去死!」
洛黎面朝海浪,大笑著、宣洩著,「你錯了,我不痛苦,相反我很感激你。」
「感激你讓我的家人在金烏劫火中毫髮無傷!謝謝你贈予他們一個可愛的女兒代替我盡孝!多虧你,我才能再次看到我的爹爹娘親有多愛我!」
「我曾經的世界,是現在的你想像不到的世界。那裡的人相信『人定勝天』!」
「有個偉人跟我們說過:『與天奮鬥,其樂無窮!與地奮鬥,其樂無窮!』」
「有本事你現在一道天雷劈死我,否則,我會跟你斗到底!」
雷聲轟鳴,漆黑的夜空,電光橫亘海天,剎那間照亮奔騰的海面。
一道銀白雷光劈在洛黎身前幾尺的礁石上,震耳的霹靂轟然炸開,洛黎只睜大眼睛微微笑著,巋然不動。
「我不會去死的,我會活!我會在這個世界活的長長久久!」
「你定好的天命——我絕不認!」
黎明,一輪火紅的太陽自海天之際緩緩升起,洛黎的背影站在太陽里,也紅得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