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朝歌,暖風漫過整座城郭。楊花細碎如雪,隨風卷進面鋪,沾上姬邑的眼角。
他抬手輕輕拂去眼角的楊花,似是拂去淚珠,指尖力道極輕,聲音溫緩低沉,緩緩開口說起過往。
「我父於兩年前,被商王囚於羑里。」
「商廷內有三公輔政,外有四鎮方伯安邦。」
「四大方伯統領八百鎮小諸侯,分管東南西北四方,各領二百小諸侯,分別是我父西伯候、東伯侯姜桓楚、北伯侯崇候虎、南伯侯鄂崇禹。」
「東伯侯野心勃勃,帝辛以攻東夷為藉口,清空了東伯侯勢力,姜王后受刑剜目,殷郊、殷洪兩位太子出逃,至今下落不明。」
姬邑端坐在店內,沒有半分貴族的驕矜,側臉看向洛黎,眉眼平和,神色淡然地開口:
「帝辛為敲打其餘諸侯,要求各諸侯入都朝覲。北伯侯忌憚東伯侯之死,拖延行程、帶兵入城,被帝辛斬首午門下,之後聞仲帶兵清剿北海。」
「南伯侯為他們求情鳴冤,也被斬首。」
話音未落,他目光望向屋外,似是穿過層層街巷,注視著王宮,眼底沒有怨懟,沒有憤懣,只剩一抹沉澱已久的沉默。
「我父經營西北,廣有聖名,但無謀反之心,入朝歌覲見君主,謙卑謹慎。得文武大臣保奏,暫免死罪,囚禁羑里。」
「帝辛此舉只為斬斷西岐主心骨,消磨周氏勢力,震懾天下諸侯。」
「父親被囚後,西岐眾臣日夜憂懼,恐我父被朝歌處置。為救父親脫困,眾臣傾盡重金,遍尋天下奇珍,由我向商王獻上。」
他語氣嘲諷,淡然一笑,「只有我這個成年世子前來求饒,帝辛才會相信西岐群龍無首、群心惶惶、不堪一擊,才可讓他放鬆對西岐的警惕,留我父親一命。」
說到此處,他微微垂眸,長睫輕掩眼底情緒,那張黝黑的臉上嘴角繃緊,似在克制著心底翻湧的酸澀。
門外烏雲驟起,大風颳進店內吹得堆疊的陶碗「叮咚」作響,驚醒了沉浸在姬邑敘述中的洛黎。
「對不起,喚起你的傷心事。」明曉事情原委、並清楚結局的洛黎,嗓子有些哽咽,內心儘是對姬邑的敬佩與同情。
這個年輕人明知來朝歌是死局,但仍然願意犧牲自己,保全親父。
風依然呼呼的刮著,洛黎起身手忙腳亂的去將門扉關閉,擋住強硬闖入的猛風。
邑按住了她的動作,「夫人既已收攤,趁著暴雨未起,邑便先行離去了。」
「唉,稍後再走啊,用完夕食再走啊!」洛黎扶著門扉,對著已經邁出門檻、站在風中的姬邑呼喊。
背對著洛黎,姬邑輕輕搖了搖頭,踩著滿地楊花,一步步離開觀前街。
洛黎注視著那素色衣袍被狂風狠狠向後鼓吹,幾縷墨發掙脫束縛,在暮色長風中肆意飛揚,消失在盡頭。
洛黎指尖抵著門框,因施力微微泛白,心頭早已翻湧成潮,卻半點不敢外露。
亂世浮沉,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苦楚。
洛黎鎖緊門扉,準備回到後院,剛剛轉身,就聽到有人敲門。
洛黎以為是姬邑迴轉,遺落了什麼東西。
打開門後才發現,是叔景踩著急雨來訪。
「怎麼趕著暴雨就來了?」洛黎趕緊將他迎進來,把干帕塞他手裡,讓他擦乾臉上、頭上的雨水,舀出鍋中余火煨著的熱水,泡了兩片姜端給他。
「想著姬邑今天會來,他跟你說一堆往事,你心情肯定不好,來陪陪你啊~」叔景很開心的接過帕子,仔細的擦乾自己身上的雨水,坐在桌前乖巧地喝著薑茶。
洛黎聽著他這話卻是不太高興,「心情不好的該是姬邑,你應當早來,早來就能留下他,真正需要陪伴的人是他!」
叔景連聲抱歉,滿面討好,「抱歉抱歉,有事耽擱了,沒想到他會走這麼早,我像平時一樣趕著飯點來的嘛!」
「我聽你語氣,你是不是一直知道姬邑是誰?」
店門緊閉,油燈光色昏暗,幽幽燈火下,洛黎注視著叔景的神色。
叔景淡然一笑,端著茶碗呷了一口,「是啊~」
「那你不早和我說!」洛黎惱怒的拍了下桌子!
「姑娘你又沒問我……」叔景見洛黎惱怒拍桌,翻開洛黎掌心,看著一點沒發紅,依然是笑,「我觀人之術一向厲害啊,你又不是沒見識過。」
「看到他第一眼,我就知道他出身貴胄卻命途多舛,他活不長了。」叔景繼續說,「你若是繼續和他相交,注意控制住自己別投入太多感情。淡些相處,你也省得心碎神傷。」
「你!出去!」洛黎真氣惱了,一個正常人的口中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不說朋友之誼,就是對陌生人,人之將死,也不必如此冷漠吧?這人拜得是什麼神,修得什麼道?
「姑娘莫惱啊!」叔景感受著洛黎推他出門的力道,腳下不動,跟洛黎連聲求饒,「姑娘姑娘,我錯啦,再不說胡話啦!」
「雨下這麼大,我沒帶傘具,不急著這一時走啊啊啊!」眼見著洛黎重新打開門,要推他出去,叔景大叫起來,躲開洛黎向屋內跑去。
繞著灶台,躲著洛黎的抓捕。
「等下、等下,你因著大雨臨時關門,今日是不是剩了很多食物?」正繞著的叔景,看到台子上剩得一堆冷炙。
「我再坐一會嘛,等雨停,我就帶著這些食物直接去布施,省的你再跑一趟了嘛。」叔景終於找到在此等候雨停的理由,笑著將剩下的食物打包倒在大陶罐里,一會將這些分給寄宿在偏殿的流民吃。
是的,流民,洛黎自開食鋪到現在,每日剩下的殘羹冷炙都會送到三清觀,由他們布施給貧苦人家,省的自己賑災惹出瑣事。由三清觀出面行善布施,天經地義。
剛過去的冬天,漫天大雪,路邊皆是凍骨,叔景謄出偏殿,讓流民居住;洛黎每日提供一頓餐食,將將讓這些人果腹,終於熬過冬天。
也是在這段時間,二人交流的頻繁些,成了配合默契的好友。
可惡的叔景道人蹬鼻子上臉,強闖民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