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細心,得了主子的話,一應東西準備得妥妥噹噹。
用過早膳,崔琇興沖衝出了門。她坐在轎輦上,宮人手裡拿著東西跟在後頭,孫瑞和江順挨著她的轎輦,青玉和紅釧落後兩步。
一路上,崔琇看什麼都新鮮,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止不住。
主子高興,做奴才的自然就高興。江順臉上帶著笑,微躬著身子,餘光瞥見自家主子多看兩眼的,就細細地介紹一番。若有不足的,孫瑞就開口補充兩句。
等到了昆玉閣門口,竟也沒覺得花了多久。
提著裙擺上了三樓,果然如江順說的那般視野開闊,四周的宮殿都沒有它高,一片宮牆檐角過去,遠遠地能看見太極宮,它比其他宮殿高出不少,巍峨峻拔,立在皇城的正中心。
昆玉閣下遍植臘梅,蠟黃色的花棲滿枝頭,覆著綿綿的雪,清冽的幽香縈繞鼻尖,崔琇忍不住深吸了幾口。
「主子,炭盆燒好了,您快過來烤烤手。」
「這就來。」崔琇應了一聲往裡走,出門的時候青玉在她手裡塞了手爐,連腳下都放了一個,她是真沒覺得冷。
仙客軒的宮人今日來了不少,冷清了許久的昆玉閣硬是熱鬧了起來。紅釧帶著杏雨在給殿裡的小榻鋪褥子。江順帶著小內侍在昆玉閣轉悠,連欄杆都去搖了搖,生怕哪裡有問題傷著主子。兩個小宮女在角落裡生爐子燒水,青玉和梨雲在炭盆上放好了鐵網,照例扔了栗子和橘子上去。孫瑞將帶來的茶具和茶葉擺放了出來。
崔琇就笑:「這利索的,就剩我一個閒人。」
「咱們可不就您一個主子。」紅釧打趣,轉過來看著崔琇又皺了眉,「主子您往後退一退,剛燃的炭盆容易有煙。」
「這可就是瞎話了不是?上好的銀絲炭能起煙?」崔琇搖搖頭,鬢邊的步搖跟著輕輕晃,「殿中省的人聽了非跟你急不可。」
宮人們捂著嘴小聲笑了起來。
崔琇歪在榻上,右手撐著頭,看閣外被一場雪裝點得恍如人間仙境的皇城,前世今生,這樣的美景還是第一次見。紅釧笑嘻嘻地教宮女們打絡子,青玉撿了一大盤烤好的栗子遞給了內侍們,有那心急的上手去抓,燙得左右手來回倒騰,江順氣樂了,拿拂塵在他頭上敲了一下,也不重,小內侍齜牙咧嘴地笑。
這樣和和樂樂的樣子,倒真是讓人心裡安寧。
崔琇喝了一口茶,覺得有些寡淡。
有個小內侍拿著一枝臘梅走過來遞給她:「主子,給您賞玩。」
這枝臘梅開得極好,每一朵都如小小的玉碗,上面的雪被仔細抖了乾淨,看了眼一臉討好的內侍,崔琇伸手接了過來:「你去摘的?」
「嗯,奴才挑了挑,這枝開得最好。」
崔琇湊到鼻尖嗅了嗅:「很是不錯,青玉,賞他。」
「奴才季安謝過主子。」季安笑得歡喜,捏著賞賜退了下去。
倒是個機靈的。
崔琇瞧著手裡的花,坐起身來:「走,咱們去梅林瞧瞧,只這一枝有些單調。一會多摘一些,回去浸頭油,桂花的太濃,我實在是不喜歡。」
「主子,外頭寒津津的,叫宮人們去折吧?」
「沒關係,咱們少待一會就是了,再說你將我包得像個狗熊,哪裡是寒氣敢侵擾的?來都來了,這樣好的景致不身臨其境地賞玩一番倒是有些辜負。」
魏曄提著筆,在湖州總督冗長的問安摺子上寫下了「朕很好」三個字。這位總督也是奇人,月月都遞摺子問安,他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把一道問安摺子寫得這樣……又臭又長。
偏還不能罵,總不能傷了臣子的心,魏曄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放下手中的筆。
安福踮著腳走過去替他捏起了肩膀,看皇上的表情,十有八九是那位總督大人又來問安了。嘖,這位大人也是個人物,多少大事皇上都面不改色,偏人家能叫皇上破功。
「皇上,昆玉閣的臘梅如今開得正好,您要不要去瞧瞧?」
天子的喜好不露人前,魏曄打小就是被這樣教導的,除了安福沒人知道其實他最愛的是昆玉閣那一園子的臘梅。
昆玉閣的守門內侍見到皇上的儀仗先是一愣才回過神來叩拜,待到皇上進了門,他抬頭望了望天,今兒個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不成?嘿!這天陰沉的,今兒就沒太陽!
魏曄一進門就聽見園子裡傳來的嬉笑聲,抬手止了通報,帶著安福悄悄走了過去。
輕紫色大氅的女子側對著他,仰著頭,小巧的下巴抬起,白色毛領間隱約可見嫩白的脖頸,發間的金步搖隨著她的動作搖晃,許是有些急,一隻手從暖手筒里伸出,指著一處。
「哎呀,不是那個,左邊,左邊那枝。」
魏曄這才看見,除了身邊圍著的兩個宮女,樹上還有個內監,一隻胳膊挽著樹幹,另一隻手伸出去夠那女子指的地方。
樹枝一晃,碎雪迎面落在了她頭上,驚得她縮了縮脖子。身邊的宮女趕忙去給她拂雪,她眨了眨眼睛,卷翹的睫毛上還沾著些白,歪了歪頭,伸手去扯宮女旁邊的花枝。
「主子,別鬧了。」宮女被澆了一頭,有些無奈。
另一個宮女卻好似恍然大悟,拉起花枝狠狠一搖,三人鬧作一團,銀鈴般的笑聲在林間迴旋,只是苦了樹上的內監,雙手緊緊抱著樹幹。
「主子,兩位姐姐,別搖了,奴才要掉下來了!」
魏曄沒忍住,低沉的笑聲溢出喉間。
幾人這才發現了他,驚得跪下行禮,兩名宮女手一松,那女子沒有站穩,身子一歪就朝著旁邊倒了下來,宮女慌忙起身想去接,內監也從樹上呲溜下來,摔了一個屁股蹲。
魏曄縱身過去,將人摟進了自己懷裡,一股幽香襲來,他這才看見女子的發間簪了一小枝臘梅。她雙手撐在自己胸前,抬起頭,臉頰和鼻尖凍得有些紅,越發惹人憐愛。
「妾婕妤崔氏拜見皇上,皇上萬安。」懷中的人說著扭了扭腰肢,想要退出去行禮。
魏曄往回帶了帶:「不必多禮。這是在摘花嗎?」
「嗯,過來賞雪,順便摘些臘梅。」
聽見動靜的宮人從梅林里聚了過來,魏曄看著她們懷裡抱著的花:「摘了這麼多?」
「嗯,準備給皇后娘娘送些,剩下的妾打算用來浸香膏和頭油。」
「殿中省送的不好用?」
「臘梅味凌冽而淡雅,妾十分喜歡,桂花香過濃了……」
魏曄伸手捏了捏她的臉:「只想著給皇后送,沒想著給朕送?嗯?」
總不能說自己忘記了吧?崔琇將臉往他懷中一埋:「皇上政務繁忙,妾怕擾了皇上。」
魏曄聽著懷中人嬌媚的聲音,心情愉悅:「方才想要哪一枝?」
崔琇有些遺憾,隨手指了指:「那一枝,離得遠了,宮人們夠不著。」
魏曄將她鬆開,又扶著她站好,縱身提氣躍上枝頭,摘下了她想要的花,遞到了她面前。
崔琇的眼睛騰一下就亮了,目光灼灼地看著魏曄:「皇上,你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