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過年的,沒人願意在這時候添晦氣,後宮裡表面上一片安寧祥和。
除了十萬火急的大事,正月十五前魏曄沒什麼政務要處理,誰家過年還不放幾天假呢。得了閒的魏曄十分熱衷夜宴歌舞,常叫了後宮眾人飲樂。
太后來了一回就嫌棄樂坊的歌舞俗氣,她更喜歡叫上幾個太妃陪著聽戲,後頭就讓蘇嬤嬤婉拒了。索性魏曄的意思也只是走個過場,並不是非得要太后來,宮中開宴不叫太后那算什麼事?
崔琇倒是十分喜歡,這是正兒八經的家宴,不需要穿大禮服戴翟冠,稍微周全些即可,但歌舞是按著大宴的標準來的呀!
大殿內管弦絲竹之聲繞樑,舞姬們煙波瀲灩,腰肢若柳,一顰一笑間動人心神,崔琇覺得一個賽一個的好,嘴角就沒放下來過,恨不能蒙了眼下去抓人。
實在不怪歷史上出了那麼多昏君,換成是她只怕也是,不知道以後她能不能讓樂坊多給她跳跳。
這樣好的時光,偏有人要出來顯眼。
一舞畢,鄧寶林端著酒杯徐徐走到殿中央。
看見她出來,崔琇眉心一跳,總覺得這人要搞事情。
果然,她敬完酒也不走,目光掃了一圈,在崔琇身上停了兩秒。
「皇上,這幾日宴飲樂坊的歌舞也看膩了,今日沒有旁人在,不如姐妹們各自出一個節目如何?」
殿上的人神色各異,有幾名御女躍躍欲試,她們難得盼到皇上來一回,若是今日能入得了皇上的眼,也能多得幾分恩寵。
德妃道:「鄧妹妹這個法子倒是新鮮,只是並不是所有姐妹都擅樂舞的,譬如有的姐妹就擅長畫畫,但作畫耗時長久,總不能叫咱們白白等著。」
淑妃也出了聲:「那要是有人樣樣都不精通呢?豈非叫人為難。」
沈昭儀揚唇一笑:「能進宮侍奉的,多少都是懂一些的,在場的都是自家人,還怕傳揚出去不成?」
別以為她不知道,淑妃就是那個樣樣都不精通的,除了那張臉也不知道皇上看上了她什麼!
余修儀滿含歉意道:「我身子重了,就坐在一旁看各位姐妹各顯神通了。」
鄧寶林忙接話:「那是自然的。」
開玩笑,一會兒你把孩子跳出來,宴會就變追責了,她只是想搞事並不是想找死。
魏曄顯然來了興致,扭頭問皇后:「梓潼覺得如何?」
皇后笑道:「臣妾覺得極好,大過年的,大家都難得鬆快,就叫她們敞開了玩吧!」
後宮爭寵鬥豔的手段罷了,哪朝哪代不爭?正好瞧瞧這屆新人的素質,反正她是皇后,還有人敢按著她的頭演節目不成?
魏曄衝著鄧寶林虛點了幾下:「按著你說的來吧,就數你鬼主意多。」
鄧寶林笑盈盈道:「妾也是為了讓大家都樂一樂嘛。既然是妾提議的,那就由妾來做那拋磚引玉之人。」
說罷,她從宮女手中取出一支玉簫,眉眼低垂,纖指輕按,簫聲幽幽而起,低回處如絮語呢喃,清越時若鳳鳴九霄,是一曲《鳳凰台》。
曲倒是好曲,這鄧寶林也有兩把刷子,只不過多少有些不合時宜。
大過年的,你吹什麼追憶往昔深情啊!也不怕以後只剩追憶。
一曲終,鄧寶林緩緩抬眸,目光掠過崔琇時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有數了,這波沖她來的。
除夕宴一擊不成,居然還不死心。
她怎麼好似篤定了自己一定贏?
魏曄靜靜地望著鄧寶林,目光中似有幾分……繾綣?崔琇疑心自己看錯了,借著喝酒的動作抬頭又看了一眼,還真是。
他透過鄧寶林在看誰?崔琇想起了孫瑞說的皇后與皇上的舊事,這就有點下頭了啊!再一看皇后,臉上端著笑,只是眼底一片冰涼。
崔琇抬手碰翻了玉壺,引得魏曄瞧了過來,她盈盈起身:「皇上恕罪,鄧寶林的簫聲清絕,妾一時聽得忘神打翻了玉壺。」
魏曄道:「怎麼你也覺得這簫聲好嗎?」
崔琇正欲開口,沈昭儀含著酸意的聲音響起:「這算什麼?要說起簫聲,咱們皇后娘娘的才是一絕!鄧寶林只怕是不及娘娘半分。」
崔琇無語,你可真是個棒槌。
魏曄頷首道:「確實,皇后的簫聲恍若崑崙之雪,叫人塵心盡洗。說起來,朕也許久不曾聽過皇后的簫聲了。」
說罷,扭頭看著皇后。
皇后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臣妾身子不適,總覺得胸悶氣短,怕是再也無法吹簫了。」
魏曄面上划過一絲失望:「皇后身子又不舒服了嗎?可叫太醫看過了?」
皇后笑道:「瞧過了,不過是之前的老毛病還沒養過來。今日闔宮同樂,別因為我掃了大家的興致。」
德妃感慨了一句:「皇后的簫聲名動京城,閨中女兒皆知,許是崔妹妹彼時年紀小,不曾聽過吧。說起來,鄧寶林的簫,王美人的畫都是在京中有些聲名的,倒是……不曾聽聞崔妹妹有什麼擅長的。」
沈昭儀嗤笑一聲:「那必然是因為都不擅長唄!」
崔琇恍然大悟,這就是鄧寶林如此自信的原因嗎?那恐怕是要讓她失望了,虛名對於崔琇向來不重要,她更喜歡里子上實實在在的好處。
事實勝於雄辯,她也不多言,衝著魏曄福了福身:「請容妾去換身衣裳。」
這是準備要跳舞?
魏曄一揮手:「去吧!」
崔琇出了大殿臉就垮了下來,這鄧寶林還真是讓人厭煩,她本不欲抱金而行,她卻一再相逼,既然如此,崔琇不介意讓她知道什麼叫深藏不露。
青玉伺候著崔琇換衣裳,紅釧去準備她要的東西。
崔琇換了一身煙紫色軟煙羅的紗裙,腰間束帶懸著錯金鈴,手執花鳥紋樣素娟傘盈盈而立,傘骨朝上,倒懸半空,承滿了玫瑰花瓣。
忽聞樂起,她旋身展袖,傘亦隨之從低到高舉至頭頂,花瓣繞著她簌簌翻卷,崔琇撫臉一笑好似花精現世。
初時緩若游雲,傘面半掩,只露出一雙含情目,眼波流轉間,似羞還怯。繼而樂聲漸急,她足尖輕點,羅裙翩躚,傘亦隨之飛旋,如雪浪翻湧,時而高擎遮天,時而斜倚掠地,傘緣掃過落花,帶起一陣香風。
至高潮處,她忽將傘拋擲半空,自身如驚鴻掠影,連轉數圈,鈴聲越來越急,廣袖飛揚似蝶翼舒展。待傘落下,她不急不緩,反手一接,傘柄恰好落回掌心。
踩著樂曲的尾巴,崔琇接過青玉拋來的玫瑰花枝,腰肢輕晃帶動鈴聲清脆,走到了魏曄面前。
沖他狡黠一笑,將手中的玫瑰遞給了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