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順進來的時候，崔琇正歪在榻上用銀吸管吃凍梨，青玉看得直皺眉。
前兩天主子嫌棄殿內躁得慌，突發奇想地讓她們去取了些秋梨放在殿外凍得硬邦邦黑不溜秋的，吃的時候再拿水緩開，主子準備上嘴啃的時候被她眼疾手快攔了下來，最後頗有些遺憾地接受了用吸管吃。
崔琇心裡確實很是遺憾，凍梨當然要抱著啃啊，吸管費勁還不好用，擠得滿手梨汁卻沒喝到嘴裡多少。她無奈地接受了青玉的提議，讓人去將凍梨切片。杏雨端了水，她將手伸進去慢慢揉搓。
「傳得最多的是您恃寵而驕失了規矩，還有人將您和鄧寶林放在一起比較，說鄧寶林雖然得寵卻知進退，不像您做出留宿太極宮的事兒。」
紅釧不忿：「什麼阿貓阿狗的也配和主子相比，我看她不是不想，只怕是不能吧？」
這話倒是沒錯的。
江順看了一眼崔琇的神色，見她臉上沒有任何不悅，接著道：「還有說您留宿太極宮，是想……想住進鳳儀宮。」
崔琇叉凍梨的手一頓，青玉幾人面色都難看了起來，孫瑞更是忍不住低呼了一聲：「主子。」
這傳得真是……瞎說什麼大實話啊，其實她倒是對鳳儀宮沒什麼太大的興趣，那個位置看似風光無比，實則烈火烹油，輕不得重不得。比起鳳儀宮，崔琇還是更喜歡瑞安宮。
瞧著崔琇不說話，孫瑞勸了一句：「主子，雖說傳言無稽，但就怕三人成虎。」
「此事我若是主動提起，難免有『此地無銀』的嫌疑。」崔琇餵了一塊凍梨到嘴裡，唔，清清爽爽的好甜。
她又叉了一塊：「再說這不是有現成的擋箭牌麼？」
「主子是說鄧寶林？」青玉想了想，「倒也是。」
「我給皇后做的枇杷蜜露怎麼樣了？」
紅釧開口道：「昨日奴婢看過，已經成了。」
「嗯，取出來用玉罐子封好，我明日要拿去送給皇后。」
崔琇看了一眼江順：「宮裡的人都還消停吧？」
江順趕緊道：「得了您的吩咐，宮中上下都小心著呢！」
崔琇看著他點頭：「規矩不怕多說，你們都費些心，時時敲打著些吧。」
殿裡的幾個人齊齊應了聲，崔琇扔下叉子，催著宮人打來熱水洗漱，將被子滾成一個捲兒睡過去之前，她囑咐青玉明日早兩刻鐘叫她。
明日是請安的日子，越是這種時候她越是得做足了恭順的樣子。
早上被叫醒的時候，崔琇踢了一下腳，在心中詛咒了背後造謠的人變成禿頭，冬日正是睡覺的好時候啊！害得她要早起兩刻鐘。
等到眾人請完安坐下，看崔琇的眼神多少都有些不善，畢竟這是她留宿太極宮後大家第一回齊聚一堂。
崔琇低著頭，只當做是沒看見。
只要她沒看見，就能當作她們不存在。
但偏有人不肯放過她，沈昭儀道：「昭婕妤倒是勤勉，請安來得這樣早，難為你留宿了太極宮還記得為妾妃的本分。」
崔琇含笑道：「入宮前教引嬤嬤就曾教導妾要敬重皇后娘娘，恪守宮中規矩，妾自然時時刻刻不敢懈怠。」
「口口聲聲說著恪守宮規，做的事兒卻沒見多規矩呢！」
崔琇疑惑地皺皺眉：「還請沈姐姐賜教，宮規中哪一卷哪一條寫著『妾妃不得留宿太極宮』？」
「你！」
「雖未有明文，但這是約定俗成的規矩。」德妃轉了轉手鐲，「太極宮乃是帝王寢殿，除了皇后娘娘外旁人不得留宿。說起來鄧寶林近日也得聖心，她卻很是穩重，若後宮姐妹都如她這般守禮，皇后娘娘也能少操些心。」
很是穩重的鄧寶林微昂著頭，腦袋上戴了好幾根金燦燦的簪子：「多謝德妃娘娘誇獎。謹守宮規可不是嘴上說說，妹妹一言一行都不敢有錯漏。」
話中直指崔琇是個光說不練的假把式。
馮蘭芷揪著帕子，臉上帶著擔憂，她位分低不敢輕易插話，生怕一個不慎讓崔琇更被動。
淑妃扭頭望向皇后：「娘娘，妾也不曾聽過這個規矩，昭婕妤新入宮怕是更不知情。」
皇后笑了：「好了，妹妹們怎麼一個個比本宮還激動？宮裡確實沒有這條規矩，至於約定俗成，是誰約的？」
眾人啞了火，這話怎麼接？那是宮規，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誰有資格去約？那這人起得是什麼心思？
德妃坐不住了：「娘娘誤會了，妾不是那個意思。」
皇后淡淡道：「諸位妹妹個個都是妙人兒，陛下日理萬機，你們更該各展所長，讓聖心愉悅才是，只要不壞了規矩，大家各憑本事吧！」
一時間，殿內眾人眼波流轉，神色各異。
皇后站起來擺手：「好了，既然沒有別的事，咱們去給太后請安吧。」
等所有人到了瑞安宮，太后正在小佛堂，蘇嬤嬤請她們稍坐了片刻，太后才扶著杜若的手出來，見了眾人和煦地笑。
「皇后過來了，不過是幾天不見，你怎麼好似清減了些。」
皇后上前扶著太后坐下：「許是這幾日見了風咳嗽，兒臣總覺得嘴裡淡淡的，沒什麼胃口就用得少了些。」
「太醫那裡怎麼說？」
「老毛病了，囑咐兒臣吃了藥靜養幾日也就好了，勞母后掛心是兒臣的不是。」
「既如此，那便好生養著。」
說話間太后瞟了一眼底下坐著的嬪妃，一個個看著倒是安分，但沒人比她更清楚這些乖巧的麵皮下藏著怎樣詭譎的心思。目光落在崔琇和鄧寶林身上的時候，神態頗為不喜。
一個留宿太極宮，一個穿得如此張揚。
太后眯了眯眼：「哀家昨夜讀書，看到興元陳昭儀的故事倒有趣——一朝得了聖心卻偏不安分，最後連累全家。可見這人啊，最要緊是守得住本分。你們都是千挑萬選才進宮的，想來都是好的。皇后賢惠大度是你們的福氣，可若是有人因此錯了心思鬧出些烏七八糟的事情擾了她的康寧，哀家是斷斷容不下的。」
眾人趕忙站起來福身：「妾等謹遵太后教誨。」
又坐了一會兒，太后擺擺手：「皇后留下，其餘人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