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泄了力,這才驚覺自己的後背冒了一層細汗,黏糊糊的十分不舒服。
外間的人聽見聲音皆是精神一震。
魏曄摩挲著玉扳指的動作一停,快步進了內殿。德妃的心跟油煎似的熬了半宿,仗著位份最高走在了一眾嬪妃前頭,其餘的嬪妃一個都沒落下,呼啦啦涌了進去。
魏曄正準備撩帳幔,崔琇攔在了他前面:「皇上,皇后娘娘尚未更衣,請您稍待。」
容音幾人麻利地替皇后收拾妥當掀開帳幔。
皇后依舊沒醒,魏曄伸手去探她的額頭,確認她退了熱,長舒了一口氣,叫太醫進來診脈。
太醫們就等著魏曄吩咐呢,所有人都進來請了一遍脈,一屋子人凝神等著,最後一位太醫手剛抬起來。
「如何?」魏曄沉著聲音道。
鄭太醫出來回話:「皇后娘娘的脈象平穩了許多,只是……」
「只是什麼?」
鄭太醫頂著魏曄不善的眼神,硬著頭皮道:「皇后娘娘此番高熱乃邪毒內蘊、正邪相搏之象,雖眼下暫退其熱,然人身氣血如江河周流,熱症反覆恰似潮汐往來,須得三日內再無寒熱起伏,脈象從容和緩如春水徐行,方算邪盡正復。」
太醫這個職業真不容易,一不小心就是個陪葬,再不小心就是全家陪葬。連主子的病症都要繞著圈子說,這麼老長一段話說白了就是皇后的高熱還會反覆,要觀察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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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曄的臉色又難看了起來:「可有辦法?」
「昭婕妤的法子已然奏效,臣等以為可以再用,另外臣等會斟酌著換一道方子給皇后服用。」
「儘快,缺什麼藥材就去朕的私庫里取。」魏曄看向崔琇,「你要再辛苦幾日。」
崔琇福身:「伺候皇后娘娘是妾的本分,天色將明,皇上先去歇一會吧。這裡有妾和太醫們守著呢。」
「好,你也注意自己的身子。」魏曄指了指青玉,「照顧好你們主子。」
馬上就要早朝,他確實需要去歇一歇,不過他也沒打算離開鳳儀宮,準備就在偏殿休息。
魏曄擺手讓守了一夜的嬪妃全部回去,德妃趕忙上前:「皇后娘娘病著,妾又怎麼能安心?給皇后娘娘侍疾也是妾的責任,婕妤妹妹一個人難免有顧不上的時候,妾也留下搭把手吧?」
「都回去,昭婕妤一人留下即可。」
安心?安的到底是什麼心?魏曄可沒忘記她跳出來阻攔崔琇的樣子。
其實人都是這樣,選的那條路若是成功了就會慶幸自己沒選另一條,若這條路沒走通又會懊悔為什麼不選另一條。崔琇的法子奏了效,德妃的話在他耳中便成了居心叵測;可若崔琇沒能成功,那德妃之言就會化作他心頭的一根刺。
轎輦的帘子一放下,德妃的表情再也維持不住,手指死死扣住雕花扶手,直到指尖傳來劇痛才發現半截丹蔻已經折斷:「崔琇!」
這個人從進宮開始就與自己不對付,如今更是生生截斷了自己的登天之路,她是斷斷容不下了。
崔琇住進了鳳儀宮的偏殿,除了更衣,多半時間都待在皇后的內殿,連睡覺都是和衣躺在榻上。三日下來,臉小了一圈,青玉她們心中著急,只能日日換著法子給她進補。
魏曄在第二日就被太后命人請出了鳳儀宮,怕他過了病氣,安福一天四頓地往鳳儀宮跑。
皇后娘娘可快些好起來吧!腿跑細了倒是無所謂,關鍵是皇上最近心情不暢,前頭大臣和太極宮的人日子都不好過,連他都挨了好幾頓罵,一張皮繃著呢!
殿中省的人加班加點造了水火鼎出來,請崔琇去看了兩回,終於可以用了。
皇后又燒了三回,好在一次比一次輕,一屋子忙得人仰馬翻,到底是退下來了。
太醫們鬆了一口氣,懸在脖子上的刀好歹是收回去了,這顆腦袋暫且保住了,看向崔琇的眼神要多和善有多和善。李醫正還細細地問了崔琇,將她的法子記了下來,崔琇也沒藏私,提醒了他這法子需要忌諱的東西。
鳳儀宮裡緊張的氣氛一松,只等著皇后醒過來後好生養著。
可是這樣的好氣氛沒能維持多久——皇后醒不過來。
一開始太醫說是皇后氣血虧虛,多睡睡是好事,誰知一天過去,皇后依舊沒有醒過來。
仔細想想,人哪怕病著也總有清醒的時候,哪怕只有盞茶的功夫,而皇后一次也沒醒過。
魏曄聽說皇后昏厥不醒,衣袍帶著風幾乎是跑著進了內殿。
容音幾人不敢哭,嗓子裡像堵了團棉花,跪在床邊叫皇后。
可是不管是魏曄,還是容音她們,都沒能讓皇后有半絲回應。
短短几日,皇后的眼睛都凹下去了,看著錦被裡白到幾乎泛青的臉,魏曄的臉黑得可怕,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的沙啞:「給朕想辦法。」
鄭太醫戰戰兢兢地回話:「臣等無能,皇后娘娘的脈象分明是已經好轉,人卻遲遲不能醒來,像是……像是娘娘自己不願意醒來。」
魏曄沒有說話,鄭太醫額頭貼著地面,連大氣都不敢喘,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鼻尖滑落。
不願意醒來了嗎?是這世上再也沒有叫她牽掛的東西了嗎?不,不對,她那樣牽掛姚家人,怎麼會放得下心來?這裡頭肯定發生了他不知道的事情。
「都退下。」魏曄眯了眯眼,「容音幾人留下。」
瞧見往外走的崔琇又補了一句:「昭婕妤也留下。」
讓她也聽聽,萬一她還有別的法子呢?
「皇后病倒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容音幾人相互看了看,尺玉早就憋不住了,要不是因為皇上,她的小姐怎麼會躺在那裡生死不知?今日就是豁出這條命她也要說:「大公子在礦上服勞役的時候被礦石生生砸斷了雙腿,老太爺聞訊驚得中了風,娘娘聽了消息直挺挺就倒了下去。這一年多里娘娘常常夜不能寐,日日望著北地的方向,可偏偏將他們推入深淵的是她的枕邊人!」
「放肆!來人!」魏曄勃然大怒。
「皇上息怒!」容音幾個慌忙磕頭求情,「尺玉傷心過度失了分寸,求皇上看著她伺候娘娘多年的份上寬恕她。」
見尺玉挺著脊背不肯低頭,容音氣得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還不認罪!娘娘往日都是怎麼教你的!」
尺玉梗著脖子不肯開口,任憑她們怎麼拽都沒有服軟。魏曄卻冷靜了下來,這是皇后最寵愛的宮女,自小當妹妹養著的,若是醒來看不見,只怕自己跟皇后的關係更加難以轉圜。
崔琇瞧著魏曄的神情,心下有了數:「皇上息怒,娘娘身邊離不開幾位姑姑,任誰也沒有她們伺候得盡心,這幾日她們不眠不休,一根弦緊繃到了極限,難免神思不屬。不如等娘娘醒來親自罰她吧!」
「皇上?」帘子外傳來了扈從的詢問。
「退下!」
魏曄摩挲了一下玉扳指:「消息是陳松遞進來的?」
這個人是姚家舊仆,姚家出事後就是他在京城和北地來往,幫著皇后送些銀錢過去,魏曄默許了此事,他還常常找了由頭往皇后的私庫里添東西。
容音也知道瞞不住:「是。」
「驚著皇后,讓人抓起來打死。」
安福應聲剛準備走,崔琇帶著疑惑出了聲:「安大監且慢。皇上,妾有些地方想不明白,想再問問,許是妾多心了。」
魏曄稍稍抬了抬手,安福退到一邊。
崔琇看著容音:「這消息是什麼時候傳來的?姚公子受傷又是什麼時候?」
容音一怔:「消息是春耕大典那日塞到奴婢手裡的,大公子受傷是半月前。」
「娘娘病了五日,也就是說從大公子受傷到消息傳給娘娘,中間只有十日。北地遠在千里之外,驛站快馬日夜不休也需十日,這陳松一介平民絕不可能走驛站傳消息。況且北地如今怕是還在下雪,哪怕是驛站也要多耽擱一些時日……十日,消息怎麼回得來?」
容音大驚:「這消息是假的?!可是怎麼可能?陳松在姚家待了二十年,這一年多也並無錯漏。」
「如此,這個人就更該抓起來了。」魏曄沉聲,「安福,你親自去辦,務必給朕問清楚了。」
安福領命走了,魏曄按了按額頭:「皇后沉睡不醒,蓁蓁是否還有法子?」
崔琇搖了搖頭:「不過妾聽聞人在昏迷的時候是可以感知外界的,咱們與娘娘多說些話,興許……」
「皇后喜歡你,你留在此處多陪陪她吧!朝臣還在太極殿,朕晚點再來。」
說罷,魏曄走了出去。皇后昏厥縱然是大事,可朝政也是大事。
鳳儀宮的外殿裡,後宮嬪妃都候著。
德妃見了魏曄趕忙起身:「皇上,不知娘娘現在如何?」
魏曄深深地望了她一眼,德妃的心一陣狂跳,方才她明明聽見皇上叫了禁衛,不知為何卻又讓人退下了,但她總覺得和崔琇脫不了關係。皇上這樣看著她,難不成是發現了什麼?
魏曄冷眼掃過殿中的嬪妃,只覺得滿殿的脂粉香里儘是刺目的算計。
目光落在順才人身上時,魏曄勃然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