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曄險些失去皇后,那一刻他才驚覺,這深宮裡若是沒了她,縱使坐擁天下也不過是個孤家寡人。好在上蒼垂憐,皇后挺了過來,兩人更是回到了初為夫妻的光景。
他這段日子根本記不得還有個鄧才人,況且她還在皇后沉疴之際佩戴東珠耳環,實在是猖狂,若不是看在她懷孕的份上,自己斷斷不可能會饒了她。
此時聽皇后提起,他折了一枝玉蘭親手替她簪上:「她言行不恭衝撞了你,朕沒追究已經是仁慈了。」
皇后抬手扶了撫玉蘭花,露出了手上的一對金鑲羊脂玉鳳紋鐲:「皇上可還記得這對鐲子?」
「自然記得,這是先皇給咱們賜婚後,我送給你的生辰禮。」
皇后笑道:「皇上好記性,正是那對。臣妾當時一見就歡喜極了,日日都戴著。倒不是因為這對鐲子,而是因著這裡頭皇上對臣妾的情意。由己及人,鄧才人應當也是如此才一時忘了。」
「哼,她怎麼能與你相較,這世間無人能及你。」
皇后目光微暗,扭頭看向枝頭的玉蘭,唇邊依舊凝著笑:「臣妾自是明白皇上的心意,只是身為皇后,上承宗廟下御六宮也是臣妾的職責。況且女子孕中本就多思,皇上就算是為了皇嗣也要安一安鄧才人的心。」
魏曄輕輕一嘆:「罷了,我知道縈縈的意思了,就按你說的去辦,升為美人吧,賜號就不必了。」
旨意傳到妙雲堂的時候,鄧美人還有些懵,直到小新悄悄地拽了拽她的裙角:「美人,該謝恩了。」
鄧美人這才如大夢初醒一般從安福手裡接了過來,安福笑眯眯道:「奴才恭喜美人了。皇后娘娘鳳體初愈,頭一樁事就是惦記著美人的身子,特意為美人求了晉位的旨意,好叫美人安心養胎。」
要說這位運氣也是當真不錯,原本必死的局面但架不住人家肚子爭氣啊!就是得好生記著自己的位份是怎麼來的,以後得分清怎麼站隊。
小新送了安福出去,鄧美人摸著肚子坐在桌邊出神。
那一日被皇上當眾扯了耳環責罰,她以為自己死定了。皇上待她從來都是嬌寵縱容的,何曾生過那樣大的氣。在冷風中跪了半日,四處漸漸靜了,膝下的地磚又冷又硬,她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沒了知覺。
醒來後得知自己有孕,她捂著肚子得意極了,自己不過是不小心戴錯了耳環而已,皇上肯定會原諒她的無心之失,還會像以前一樣寵愛她。
可是一日兩日,皇上也沒有來,她開始變得惶恐,卻根本不敢再做什麼,她打發了小新去找德妃,卻連通傳都沒有就被趕了回來。當初德妃身邊的菊秋來找她時,她是慶幸自己能被德妃選中的,只是後來恩寵日盛,她不再甘願受控於德妃。
認清現實的鄧美人只能窩在妙雲堂里老老實實安胎,摸著還沒有凸起的肚子安慰自己,只要她能生下皇子,她就還有機會。
如今,她算是看清了這後宮裡誰才是她應該依附的人。
鄧美人讓小新給自己換了衣裳,坐著轎輦到了鳳儀宮謝恩。
皇后讓人給她上了紅棗茶:「這後宮的恩寵從來都是捉摸不定的,昨兒西暖閣還笙歌不斷,今兒東偏殿就燈火通明。但只要得了子嗣在身邊,在皇上面前總是有情分在的,你且安心將孩子生下來,本宮與皇上自然記得你的好。」
鄧美人激動得難以自持:「是,妾明白了,多謝皇后娘娘指點。」
皇后見她懂了,笑著囑咐了幾句安胎的事情,又給她指了太醫伺候。
鄧美人走出鳳儀宮的時候努力壓住了嘴角的笑意,她腦子裡亂鬨鬨的,皇后娘娘的意思是這個孩子叫她自己養著呢!要知道九嬪上才有資格自己養孩子呢!
她想了許多,甚至想了把這個孩子抱給皇后養,那就是中宮嫡出了。
但現在肯定不能說,還不知道自己肚子裡這個是皇子還是公主呢!若是個公主,娘娘抱去做什麼。聽說到了四個月的時候太醫們就能瞧出來,等到時候悄悄問了太醫再說。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地養著肚子。
到底是皇后娘娘,什麼都是一句話的事,那她何必跟在德妃後頭聽差遣。自己不過是被皇上訓斥,德妃連自己的面都不見。
不行,她得讓皇后娘娘知道自己的忠心。
鄧美人腦子裡一路翻江倒海地回了妙雲堂。
消息傳來的時候,崔琇正坐在廊下看馮蘭芷和趙寶林帶著宮女在仙客軒的前院裡采桃花。
進了春日,前院的十來棵桃花次第都開了,崔琇每次回來的時候瞧瞧「仙客軒」三個字,再瞧瞧開得粉燦燦的桃花,一時間都恍惚以為自己穿進了仙俠劇裡頭。
趙寶林名叫趙靈,說這個的時候她一雙兔子眼忽閃了兩下:「充媛姐姐可以叫我靈兒。」
崔琇聽到這話的時候面色有一瞬間的扭曲:「靈兒?」
趙靈膽子雖小,沒想到卻是個會釀酒的,瞧著仙客軒的桃花說起了桃花酒的釀法,馮蘭芷當即拉著她去采桃花。
這桃花也是有講究的,要取桃樹朝南方向所開,其色粉艷且氣清甜,但也不是朝南的都能要,得是半開的。
採摘的人不能用內侍,內侍們手重,容易揉皺了花瓣。要選手心不出汗的宮女,用銀剪刀剪了,放在青瓷盆里,最後用山泉水浸泡半刻,放到湘妃竹簾上陰乾。
最後取琉璃瓮,底層鋪桃花,撒上一層天山雪蜜和茯苓粉,如此疊放九層,再注入五年陳糯米酒為酒基,封了瓮口埋在桃花樹下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崔琇頗有興致地去剪了兩枝就坐了回來,正喝著茶,江順進來道:「主子,皇上身邊的安大監方才去了妙雲堂宣旨,鄧才人如果是鄧美人了。」
趙靈嚇得手一抖,好好地一枝花剪壞了。
崔琇淡淡道:「紅釧,去庫里好好挑幾樣東西送去妙雲堂,我記得有匹重蓮綾不錯,其餘的你看著挑吧!送去的時候一定叫太醫看過了再給。」
紅釧福身下去了。
馮蘭芷疑惑:「表姐,鄧美人向來與你不睦,何必送她這樣好的東西。」
崔琇伸手拂去她髮髻上的落花:「棋局未終,何必非要勢不兩立?同園花木,今日爭陽奪露是對手,明日共抗風雨即成盟友,大勢所趨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