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二皇子的生辰,天氣有些熱,宴席就設在了金明池邊的臨水殿。
十二扇冰紋檻窗盡數敞開,水風穿堂而過,殿內四角擺著青瓷大缸,缸里堆著整塊的冰,鎮著水晶葡萄和荔枝,倒也是涼快。
今日除了後宮眾人,還來了幾位宗親,都是素日裡較為親近的。
魏曄和皇后坐在正中,左手邊是宗親、命婦的宴桌,右手邊是嬪妃的,今日是二皇子生辰,韓婕妤便排在了第一席,在她旁邊給二皇子和大皇子設了小案。
時下的規矩是,六歲以下的與母親同席,七到十五歲在母親桌邊設小案,過了十五那就是成年皇子了,得自己坐一張桌子了。
大公主也在沈昭儀旁邊設了小案,只有六歲的四皇子就是和淑妃同坐,只是瞧著不太坐得住。
魏曄先舉杯開了場,接著就是宗親們舉著杯子說吉祥話,本來要是德妃沒降位,他們也是要恭賀的。只是眼下情形微妙,德妃不僅降成了婕妤,這懷了身孕也沒提位份,摸不清魏曄心思的宗親們就恭賀魏曄和皇后。
反正後宮誰生的孩子都是皇后的孩子。
宴席過半,孩子們就坐不住了,魏曄擺擺手讓他們出去自己玩,畢竟挨著湖呢,也怕出事,就叫宮人侍衛多跟些人伺候。
加上宗親那邊的孩子,呼啦啦跑出去一大陣,四皇子就是個猴屁股,淑妃話還沒囑咐完就往外挪。
孩子們一出去,殿裡就清靜多了。
淑妃騰出空來,叫上崔琇,兩人出門去透氣,絲竹歌舞的鬧騰了半日,耳朵都嗡嗡的。
兩人沿著抄手遊廊慢慢走,崔琇搖著扇子:「姐姐,今日坐在端王下手的那位是康王?」
「是呢!妹妹頭回見吧?」
崔琇想了想,還真是頭回見:「往日怎地沒見過這位?」
淑妃嘆了口氣:「你沒瞧見方才他進來的時候就是叫人攙著的?這位康王身子不好,十日裡有八日是病著的,妹妹進宮後趕巧他生了場大病,年節上都沒進宮,康王府的人怕衝撞了皇上也沒來。」
「原來是這樣,康王妃瞧著倒是嫻靜,坐在她身邊的是康王世子?」
淑妃拿扇面掩了掩唇,朝著四周打量了一圈:「那是康王妃的小兒子,排行老十,世子如今十三歲了,前些日子說是隨著老師出門遊學去了。」
崔琇一驚:「老十?」
淑妃湊到崔琇耳邊,拿扇子遮了面小聲道:「康王自小身子就不好,先帝怕他無後,除了兩個側妃一個正妃,還給他指了好些個姬妾。這些年一個接一個地生,如今康王府裡頭十個兒子,六個女兒,真正的枝繁葉茂呢!」
崔琇都驚呆了:「這也太能生了。」
她的思緒不可避免地歪了,想了想端王,又想了想康王,不會還有個壽王吧?
她心裡想著,嘴裡就這麼問出來了。
「妹妹怎麼知道?不過這壽王啊,在咱們皇上登基前就過世了。」
崔琇徹底無語了,端王不端,康王不康,壽王不壽……先帝這封號擬的……
兩人在外面又走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熱了,就轉頭往回走,將將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內侍邁著小碎步跑了過來,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他的急切。
臨水殿旁邊有個小花園,方才那陣孩子就是讓宮人領去了那兒玩。
這一玩,就出事了,準確地來說是又打起來了。
元康看上了二皇子手裡的九連環。
其實宮人方才拿了不少的玩具給他們,但是小孩子嘛,總覺得別人手裡的更好。
二皇子當然是不肯給的,元康伸手就去拽,這一拉扯兩人就吵了起來,大皇子做哥哥的就過來勸解,結果被元康推了一把,這孩子勁大,大皇子身子本來就弱,一下子就被推到了,正巧磕到了頭,當場昏過去了。
大皇子的奶娘腿都軟了,撲過去就喊,但是又不敢輕易動他。
荷夏也跟著呢,趕忙使了兩個人,一個去報信,一個去請太醫。
然後還不等她說什麼呢,四皇子一頭撞在了元康的肚子上,元康毫無防備,直接就被撞倒了,四皇子坐在他身上就往他身上打了好幾拳:「叫你打我大哥!」
四皇子雖然沒元康高,但是他鐵頭娃的稱號不是白來的,他能吃,平時也能跑,用崔琇的話說就是一身的腱子肉。
元康不知道是嚇著了還是怎麼,愣是沒還手。
最後叫侍衛給抱起來了,就這還在侍衛懷裡連踢帶踹的。
魏曄一馬當先,領著人呼啦啦就到了小花園。
荷夏一五一十將事情說了個清楚,大公主也在旁邊做了證,她是姐姐,方才也應該出面的,只不過她當時帶著幾個小姑娘在旁邊編花環,離得遠。
二皇子這會兒也嚇得不輕,看見韓婕妤趕忙往她身後躲。
韓婕妤肚子裡揣著一個,懷裡摟著一個,再看看地上躺著的大兒子,差點沒昏過去:「皇上,您要為妾和孩子們做主啊!」
端王妃瞧著元康那張臉本來是要哭的,愣是被端王狠狠瞪了一眼憋回去了。
蠢貨,今兒的事情跟上回可不一樣,今兒是元康挑得頭,皇帝的長子還叫自個兒子推得生死不知,他們哪裡還有臉哭?多念幾句佛祈禱大皇子沒事吧!
好在太醫施了幾針,大皇子就醒了過來,確定他可以挪動,才讓人把他抬到了偏殿。
一番檢查下來,太醫有了數:「回皇上,大皇子腦中並無淤血,醒過來就無礙了。」
大皇子一見魏曄就要起來行禮:「父皇。」
魏曄將他扶著,又仔細看了看他後腦的傷:「好好歇著,不必在意那麼多禮數,你今日做得極好。」
安撫完大皇子,魏曄這才去了主殿,端王一家三口正跪著,其餘人都在桌案後坐著,歌舞早就撤了。
瞧見魏曄,端王倒頭便拜:「皇上息怒,此事都是元康的不是,臣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端王妃趕忙附和:「元康他只是無心之事,如今大皇子已經沒事了,還請皇上寬恕他一回。」
韓婕妤怒道:「那是我兒有上天庇佑!難道因為他沒事就能無視元康的過錯嗎?」
上回她兒子打了元康,她被降了位,兒子被搬去了南苑,如今元康犯了錯就想這麼輕易的結了?做夢!
魏曄卻誰都沒理,扭頭看著四皇子:「你動手打人了?」
四皇子往地上一跪:「他打了大哥,我就打他。」
淑妃看了一眼四皇子:「四皇子不懂規矩,隨意動手打人,請皇上責罰。」
魏曄看了淑妃又看四皇子:「手疼不疼?」
四皇子點點頭:「疼……」
「嗯,上回不是想要一把小弓?朕回頭讓人給你送去,起來吧。」
四皇子歡歡喜喜去找淑妃,一臉的驕傲。
韓婕妤不明白,不是她的兒子遭了罪,為什麼四皇子得了獎勵?
「皇上……」
她不懂有人懂啊,端王拉過元康,揚起蒲扇大的巴掌就揍了下去,元康哭得聲音都劈了,魏曄也沒勸。
數著抽了二十來下,皇后輕撫魏曄手臂:「皇上息怒,大皇子今日受了委屈,但終究只是無心之失。臣妾記得先帝時,明郡王也曾與壽王爭執,先帝不僅未加責罰,反而賜兩人同習騎射,後來他們倒是成了摯友。」
魏曄沉聲道:「罷了,端王教子不嚴,罰俸一年。元康罰抄《禮記》五遍,若是這性子改不了,日後也不必來崇文館念書了。」
事兒解決 了,眾人也就散了。
青玉不解:「主子,今日皇上為什麼賞了四皇子。」
「高祖少時曾因護弟與宗室子弟相搏,後成開疆拓土之器。」
怎麼說呢,鐵頭娃有鐵頭娃的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