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快要結束了,一滴雨也沒下。
魏曄開始忙起來了,好些地方已經鬧起了旱災,田壟間的地皮開裂,好些地方的水已經幹了,地里的莊稼也都卷了邊。
這可是關係到社稷農桑的大事,魏曄根本沒心思往後宮裡來,他忙著跟官員們商量賑災,已經好幾天沒睡好了,眼下掛著烏青。
除了皇后每日過去送湯水,其餘人都老老實實地待著,一應玩樂都停了,生怕觸了魏曄的霉頭。
魏曄帶著百官到雩壇赤足祈雨,太后和皇后帶著嬪妃日夜焚香祈禱,但並沒有得到上蒼的垂憐。乾旱越來越嚴重,百姓也越來越恐慌,魏曄焦急不已,已經瘦了一圈。
韓太傅自請前往京都周邊受災的地方查看,又連夜整理奏疏,上呈救災十二策。連軸這麼轉了三天,在早朝之上眾目睽睽之下,一頭扎在了地上。
魏曄命人將他抬到了太極宮偏殿,傳了太醫診治,卻也遲遲未醒,太醫說是年紀大了又連日疲累所致,需得靜養一段時日。
消息傳到後頭,韓婕妤捂著肚子就上了轎輦,催著人往太極殿去,還沒走幾步就腹痛難忍,動了胎氣被人抬了回去。
韓太傅醒來的時候,見魏曄在身邊守候,掙扎著坐起來涕泗橫流:「老臣教女無方愧對皇上,只能夙夜在公,以期能贖其罪之一二,如此老臣才有臉立於朝堂之上啊!」
魏曄好生安慰了韓太傅一通,又叫人備了轎輦送他回府休養,人走後他就沉了臉。
這老東西,居然敢威脅他。
魏曄伸手將茶盞「哐當」砸到了地上,伺候的宮人跪了一地。
韓家險些害死皇后的事是他心頭的一根刺,借著二皇子的事情發落了韓婕妤也是為了給韓家提個醒,誰知這老東西居然敢趁著賑災的時候讓他給韓婕妤復位,當真是好大的膽子!
可如今半個朝堂的官員或多或少都跟韓家沾著關係,魏曄閉著眼吐了口氣,這要他如何甘心!更不知此事該如何向皇后開口,前些日子他才許諾了她,自己不會叫韓婕妤榮寵太過,而且前些日子皇后當眾說過為著安胎不宜晉位的話,此時他出面晉位,又將皇后的顏面置於何地?
安福打量了一眼外頭的天色:「皇上,奴才聽說昭充媛今日在廊亭那邊用膳,您可要去嘗嘗?」
對不起了昭充媛,您就當可憐可憐奴才吧!皇上這臉色實在嚇人吶!
崔琇正在指揮幾個丫鬟在拌生肉,瞧見魏曄的時候驚了一下。前朝還在忙賑災的事呢,她實在是沒想到魏曄居然進了後宮,還直奔她這兒就來了。
再一瞧他神色似乎不好,心裡也有了數,看樣子是來她這兒解悶的。
宮人們瞧見他有些忐忑,眼下這個情形,自家主子在廊亭吃飯似乎不是那麼的合時宜。
崔琇卻覺得無所謂,外頭再怎麼樣,飯還是要吃的,何況她素日裡用膳就不喜浪費,讓人減了幾道菜,又少做了份量,撿著自己要吃的挑些出來,剩下的都給宮人分了。
節約糧食真是刻在她骨子裡的東西。
雖說今日她讓人在外面擺膳,也一時興起想試一試能不能復刻東北烤肉,但每一樣食材取的份量也都不多。
見主子不慌,宮人們也穩了心神,按她的吩咐有條不紊地準備著。
魏曄坐在一旁看她指揮著宮人忙來忙去,又叫人給她上了一杯……果茶。
崔琇解釋道:「妾叫人煮了綠茶,榨了些葡萄汁兌了,又加了些葡萄肉和碎冰在裡頭,喝起來清爽祛暑,您試試看?」
魏曄皺了皺眉,在她期待的目光下淺嘗了一口,入口先是一股濃濃的葡萄清甜,而後居然是一股茶味,倒是十分新奇。
魏曄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崔琇笑著去旁邊給他烤肉,醃好的肉放在預熱好的鐵板上,發出滋啦的聲音,不一會兒就有香氣傳來,就是呈上來的時候,安福伸出手,嘴張了又張。
皇上的吃食,連塊蘿蔔御膳房都恨不得能雕出花來,再看看昭充媛這一碟子就那麼堆在一起,毫無賣相可言的肉,安福實在是覺得看不下去。
魏曄心底是拒絕的,但等試毒的內侍測過,他手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矜貴地放進嘴裡。
「怎樣?」崔琇心裡也沒譜,但魏曄在這兒,第一口總不能她先吃。
「不錯,還可再多炙烤一會兒。」
崔琇鬆了口氣,伺候著魏曄用膳,等這麼別開生面的一頓吃完,魏曄覺得自己心情好了許多。
洗漱過後,崔琇揮退了殿內的人,從玉瓶里取了藥油,輕輕替魏曄揉著太陽穴:「縱容國事繁忙,皇上也要注意好身子,妾瞧您的臉色不太好。」
「嗯。」魏曄應了一聲,手指摩挲著玉扳指,在心底盤算了一陣,還是將韓太傅所請的事告訴了崔琇。
「為著賑災,朕只能允了他,可朕心底實在憋屈。」
人吶,只要活在這世上就不可能事事都順著自己的心意來。
崔琇手上的動作沒停:「前朝的事妾不懂,但皇后娘娘前幾日說了為著安胎不宜給韓婕妤晉位的話,若是此時晉位,娘娘日後如何在後宮立信呢?」
崔琇收了手,擰了熱帕子替魏曄擦了殘餘的藥油:「妾聽說,民間為了讓驢好好拉磨,通常會在它前頭吊著一根胡蘿蔔。妾請皇上去探望韓婕妤,許諾她只要安然誕下皇子就晉位貴妃。」
說白了就是畫大餅啊!先把人安撫住,把活先幹了。
「胡鬧!朕金口玉言,怎能如此兒戲?!」
您說我前世怎麼就攤不上您這樣的領導!
崔琇腹誹著跪了下來:「這樣一來,一則沒有駁了皇后的話,日後娘娘也好管束後宮,二則韓婕妤離生產還有五個多月,此胎也並非就是皇子,三則韓家有了這樣的盼頭,賑災必然會更加盡心。」
「可若當真生下皇子……」魏曄沉默許久。
「皇上,人在得意時往往更容易犯錯。」
如今情形所迫,韓婕妤是一定會復位的,與其讓韓家此時就如願,不如給個更好的甜頭先拖著,這宮裡的孩子可不那麼好生。
而且魏曄此時心中的憋屈越深,來日韓家才跌得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