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釧將那碗湯藥往前推了半寸,青瓷碗底在檀木案几上磨出"咯"的一聲響。崔琇盯著碗中的藥汁,知道不能再拖,擰著眉捧起藥碗,一氣兒喝了個乾淨,苦的舌頭都麻了。
接過青玉捧來的茶盞漱了口,又拈起攢盒裡一顆糖漬梅子抿著,崔琇這才覺得緩了過來,抬眼看向紅釧:「拿一袋子錢給季安。」
季安心思活絡,舌底能燦出花來,三言兩語就能套出想要的消息。如今江順抓著仙客軒裡頭的事,外頭打探消息的活兒就徹底交給了他。
季安連連擺手道:"奴才不過是盡了本分,哪敢當主子的賞。"
「你在外頭走動,少不得要請人吃茶遞水,哪有讓你自己掏腰包的道理。」
季安不再推辭,雙手在衣擺上不著痕跡地蹭了蹭,這才恭敬地接過荷包。主子這般明理,做奴才的哪能不掏出十二分的心思?
紅釧眉頭微蹙:「韓夫人不過進了一趟宮,貴妃那邊就急著拉人了?」
「皇上突然對韓家下了手,事先一點兒風聲都沒有,韓太傅可不就是亂了分寸。」崔琇又揀了顆梅子,「這是指望貴妃能摸摸皇上的心思,最好再吹吹枕頭風。」
「皇上能答應?」
崔琇眼尾微挑,扭頭望了一眼窗外:「這棍子既落下了,後頭總該給顆甜棗,還沒到撕破臉的時候呢!好了,不說這個,難得天氣好,咱們去御花園裡逛逛吧!」
崔琇理了理雲袖,帶著人往御花園去了。
剛繞過一叢湘妃竹,迎面撞見個著淺碧色雲紋裙衫的女子,她身後的小宮女懷裡摟著一捧迎春,嫩黃的花枝從臂彎里支棱出來,倒像是把春意都攬在了懷中。
居然是張御女,崔琇眸光微動,這可當真是巧了。
張御女見了崔琇,慌忙過來行禮:「妾給昭充媛請安。」
「起來吧!」崔琇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她一番,往日裡這位總是縮在最末席,崔琇從未留心過,如今一看倒是個清麗的人。
她生得一張鵝蛋臉,薄施珍珠粉,唇上點淡胭脂,梳著低矮的慵妝髻,烏髮間只簪一支銀鎏金海棠花小釵,並兩三點珍珠鈿子,雖非絕色,卻自有一段清水芙蓉的韻致。
崔琇一笑:「倒是巧了,張御女今日也來逛園子?」
「是,妾聽說御花園的迎春開了,便想過來折幾枝插瓶,也能給殿裡添些生氣。」張御女微微屈膝道。
「御花園裡如今春色熱鬧得緊,倒不曾想,妹妹獨愛這報春的伶仃小花。」
張御女的眼神變得柔和,指尖撫過嫩黃的花瓣:「迎春雖不及海棠嬌艷,卻最是知趣。不爭暖日,不搶沃土,牆角石縫裡給點春光便開得歡喜。」
「那就不打擾你了。」崔琇說罷施施然離去。
張御女福身相送,直到那抹霞色裙角消失在月洞門外才緩緩直身,嫩黃汁液染上了指尖,她卻猶自望著那空蕩蕩的月洞門出神。
她的心口發燙,她要得到皇上的寵愛。
自進宮起她就看盡了臉色,連尚宮局的奴婢都敢剋扣她的炭例。總有一日,她會站在高處,讓身旁也印滿旁人恭送她的影子,要讓那些雲錦、金玉鐲,都成為她應得的份例,而非誰指尖漏下的施捨。
貪墨案一事徹底落定,魏曄去了朝霞殿。既然暫時不能同韓家撕破臉,那便要好生安撫。
張御女身著簇新的雲錦襦裙,跟著貴妃迎了出來,魏曄瞧見她一愣,貴妃強撐著笑道:「皇上恕罪,妾見張御女繡工精巧,特喚她來給二皇子裁春衣,一時忘了時辰……」
張御女低垂螓首,再次給魏曄請安,嗓音輕軟似初春的柳絮,還帶著幾分怯意,而後倒是也沒多留,恭敬地退下去了。
貴妃引著魏曄在榻上坐下,案上鋪著的杏黃小衫上,一隻金絲繡虎正張牙舞爪。
指尖撫過虎紋:「妾如今不能時時陪著二皇子,只能在他用的東西上盡點心。只是妾的繡活實在一般,好在張御女手巧,您瞧這勾邊,還是張御女教臣妾用雙股捻線法,繡出來像會動似的。」
魏曄順著她的話誇了兩句,貴妃眼底閃過一絲黯然,揚手示意宮人上前收了起來。
次日魏曄就翻了張御女的玉牌,貴妃正繡著二皇子的小衣,銀針驀地刺進指尖,荷夏慌忙取出錦帕包在傷口上,低聲勸道:「娘娘且寬心,您一開口皇上就去了她那裡,這是看重您呢!等那起子小門戶的有了動靜就好了,前幾日太傅又傳信來問了……」
貴妃心中更難捱了:「但願她……可要爭氣些才好!」
魏曄一連幾日翻得都是張御女的牌子,貴妃倚在榻上,一顆心像是被扔進了醃梅子的陶瓮,但卻又放了心,皇上還是看重她看重韓家的。
有人歡喜就有人憂。
謝充容那頭摔了一地的碎瓷,整個春錦閣的宮人都屏住了呼吸。
滿宮裡誰不知道她正受寵,連素來得臉的崔琇都要避其鋒芒,如今居然被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蹦出來的御女分了寵愛!那賤人平素最是低眉順眼,不想暗地裡卻搭上了貴妃的船,當真是咬人的狗不叫。
貴妃那老婦鬥不過自己,便尋了個人來分她的寵,她是動不了貴妃,難道還收拾不了一個小小御女?
謝充容找了個機會將張御女堵在了御花園,見她懷中抱著新折的迎春,忽地沉了臉色:"本宮晨起就命人守著這片迎春,怎的倒叫你捷足先登了?"
說罷壓根不給張御女開口的機會,兩名粗使嬤嬤當即按住她的肩膀,硬生生將她摁跪在青石板上,迎春花散了一地,被謝充容的繡鞋碾過,化作一地污泥。
謝充容施施然踏入涼亭,宮人們手腳麻利地擺上茶水點心,她抿了口茶,忽覺眼前景致都鮮亮起來。
崔琇帶著人緩步而來時,迎面瞧見跪得筆直的張御女,又瞧了瞧亭中端著茶盞的謝充容,還不待崔琇開口,謝充容突然掀了茶案衝出來。
抬起手來,一個巴掌就打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