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婕妤生性不喜與人爭鬥,向來遠離紛擾,懷孕後更是低調萬分。起初,她時刻提著一口氣,飲食起居無不嚴防死守,生怕被人做了手腳。直到腹中胎兒安穩長大,她那顆高懸已久的心,才敢稍稍落下幾分。
除了頭三個月被害口折騰得不輕,體態也漸豐腴之外,她這胎懷的竟也算得上是風平浪靜。
王婕妤以為是自己的謹慎周全,沒給旁人可乘之機,直到余氏的陰謀敗露,她才驚覺自己是何等可笑!哪裡是她手段了得,分明是因為余氏圖謀的不是她腹中孩子的命,而是她的命!
王婕妤受驚不輕,縱然余氏已伏法,那被收買的接生嬤嬤也下了罪奴司,她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卻再也松不下來了。殿中省新派來的接生嬤嬤,任憑身家如何清白,舉止如何恭順,在她眼中都包藏禍心。短短時日竟接連換了好幾人。甚至只因新來的嬤嬤笑著贊了句「婕妤主子這懷相極好」,她便陡然色變,當即將人遣走。
殿中省苦不堪言,只得硬著頭皮呈報到魏曄面前,魏曄正被前朝後宮的事攪得心煩意亂,當即遣安福親自領著一名接生嬤嬤送去,又將王婕妤申斥了一頓,這場風波方才平息。
王婕妤滿心委屈,兼之憂思過重,比太醫預估的早了五日發動,這本是尋常,卻徹底壓垮了她。連日來的委屈與驚懼在此刻爆發,她徹底失了方寸,連王夫人的溫言安撫也聽不進去,認定是遭了他人的暗算,不顧一切地鬧著要去請魏曄前來。
依照宮規,後宮嬪妃生產,消息自然會遞到魏曄面前,但他是否會親臨卻也不好說。畢竟女子生產非一時三刻就能見分曉的事,他不可能放下政務一直候著。
皇后一早便打發了人去報信,她自己則前往王婕妤宮中坐鎮,然而不湊巧的是,魏曄正召了大臣議事,報信的宮人也只能在殿外候著。
淑妃到的時候,正正趕上了一出熱鬧。
此刻本該在產房的王婕妤,竟挺著肚子直直跪在皇后面前,她的貼身宮女李柰與母親王夫人一左一右攙著她的胳膊,面色焦灼地低聲勸著,試圖將她扶起,一眾接生嬤嬤更是慌了神,圍在外圈不知所措。
淑妃腳步一頓,抬手招來近旁一名宮女:「裡頭這是怎麼回事?」
那宮女臉色灰敗,不敢有絲毫隱瞞,戰戰兢兢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原來王婕妤認定有人算計她,趁著接生嬤嬤攙著她在產房中走動時,她竟猛地掙脫二人,踉蹌著衝到外間正殿。皇后尚未來得及反應,便見王婕妤跪倒在地,一雙手死死攥住她的裙擺,仰著一張滿是淚痕的臉哀求她將魏曄請來。
場面一時僵持不下,宮人們顧忌著她的身子,不敢硬來,只好圍在一旁好生勸解,皇后也是溫言安撫,無奈王婕妤半句都聽不進去。
宮女回話時聲音都帶著顫意,她原是王婕妤殿裡的人,滿心指望著主子此番生產後能晉一晉位分,自己也能沾光得些體面。如今眼見這情形,莫說沾光了,能求得從輕發落已是萬幸。
淑妃聽罷,當即分開眾人走上前去,揚手便是一記耳光甩在王婕妤臉上,厲聲呵斥道:「放肆!在娘娘面前這般撒潑,王婕妤,你的規矩都學到哪裡去了!」
這一記耳光清脆利落,王婕妤被這突如其來的巴掌打懵了,哭聲戛然而止,整個殿中隨之陷入死寂,勸解的人全都僵在原地,就連皇后也面露錯愕。
淑妃聲音冷厲:「你若是執意犯糊塗,儘管在這兒繼續耗著!左右這會兒要生產的是你,腹中也是你的孩子,你若是不在意他的性命,跟咱們有什麼干係?只是你要想清楚,他要是出了岔子,你的前程,你們王家的前程,還要不要!」
王婕妤渾身一顫,攥著皇后衣擺的手指一根根地鬆脫開來,最終頹然滑落。
皇后穩住心神,吩咐左右:「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扶王婕妤回產房!」
李柰和王夫人如蒙大赦,立刻一左一右將王婕妤攙起,正要退回內室,貴妃卻施施然從門外進來。
她向皇后行了禮,隨即訝然挑眉:「這是在做什麼?王婕妤此刻不是應當在產房待產麼,怎麼會在此處?難道是本宮記錯了不成?」
被貴妃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一掃,王婕妤慌忙垂下眼睫:「妾、妾是來感謝皇后娘娘主持大局的……」
貴妃只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並未多言。
皇后吩咐道:「好了,快進去吧!你且安心,一切聽從嬤嬤們的吩咐,平安將皇嗣生下便是。」說罷,又轉向貴妃,「貴妃坐吧!」
貴妃謝恩後在一旁安然落座,王婕妤則被人扶著回了產房,其餘人接到消息,也陸陸續續趕了過來,唯有魏曄的身影遲遲未見。
滿殿之人不約而同地斂聲屏息,唯有內室間或傳出幾聲痛呼。
貴妃目光在殿中徐徐掃過,繼而笑道:「怎的不見昭充媛?莫不是傳話的宮人疏忽,漏了她那裡?」
皇后溫聲道:「昭充媛月份大了,本宮體恤她身子不便,特許她不必前來。」
貴妃笑意更深,慢條斯理地應和道:「皇后娘娘還真是疼昭充媛呢,妾聽說連您身邊的尺玉姑娘如今都專司為她調理膳食了呢,這份殊榮,著實令人羨慕。」
淑妃心下冷笑,面上卻不顯:「皇后娘娘體恤六宮,是咱們的福氣。貴妃娘娘怎麼只說昭充媛,想來是沒發現,郭御女也沒到場呢!說來咱們皆是經歷過孕育之苦的,其中艱辛不易,貴妃娘娘應當最能體諒才是。」
貴妃狠狠瞪了淑妃一眼,自己同皇后說話,何時輪到她來多嘴!隨即卻又壓下怒氣,目光落在了一旁的福充容身上。
福充容這幾個月倒是消停,雖說榮寵依舊,卻不再惦記著為難其他嬪妃,反倒是折騰起太醫院。聽說是為求調理根本,苦汁子日日不斷,一連數月下來,瞧這小臉,竟泛著些黃氣。
貴妃眼波一轉,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面上泛起溫和的笑意,目光卻直直看向福充容:「說起郭御女,本宮記得她的胎一向是由福充容幫著照看的,不知郭御女那邊可還安穩?」
南星悄悄扯了扯福充容的衣袖,她才回過神來,微微頷首:「一切都好。」
說罷她便靜靜坐著,一副不欲多言的樣子。
貴妃豈容她輕易躲過,關切道:「福充容近來氣色似乎不及往日,可是為子嗣之事勞心太過?要說這子嗣緣分當真是玄妙,郭御女承寵不過寥寥,卻有了好消息,倒是福充容……不過你也別太著急,昭充媛素日常去禮佛,不若福充容也多去慈元殿進香禱祝,說不得菩薩見你心誠便賜下一縷福緣呢?」
福充容卻好似醍醐灌頂,誠心誠意地謝道:「妾明白了,多謝貴妃娘娘指點!」
貴妃神色一僵,只覺一拳打進了棉花里,徹底沒了說話的興致。
因是頭一胎,一直折騰到夜幕低垂,內室才真正傳來生產的動靜。魏曄那邊得了信卻並未親臨,只派安福前來看了一眼。
王婕妤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掙扎,意識幾近模糊,直至一聲啼哭傳來,伴隨著周圍的歡呼聲,將她從混沌中猛地拉回。
門帘一掀,接生嬤嬤滿面紅光地抱著個襁褓快步走出,朝著皇后屈膝一禮,聲音里是抑制不住的欣喜:「恭喜皇后娘娘,賀喜皇后娘娘!王婕妤誕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皇后面上露出欣慰的笑意,立刻遣了腿腳利索的內侍往太極宮報喜,同時吩咐宮人仔細照料王婕妤與小皇子。
宮人們哪有不應的,雖說方才王婕妤失了分寸,但她誕下皇子是天大的功勞,賞賜定然豐厚。
將一應事宜吩咐妥當,皇后才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示意眾人散去,熬了這許久,想必都累壞了。
誰知眾人方才起身,便只聽一聲驚叫,趙寶林直挺挺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