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初,仙客軒的角門開了一條小縫,一道身影迅速走入,又立即將門掩緊。
不過片刻,青玉便步履匆匆地折回內殿,徑直來到床邊。
心中懸著事,崔琇並未真正安寢,青玉將將俯身,尚未來得及開口,她便睜開了眼睛:「如何了?」
青玉聲音壓得極低:「皇后娘娘與淑妃娘娘都已依計行事。季安方才也回了話,果然如您所料,拱辰橋那邊並未有什麼發現。」她頓了頓,「只是,有一事頗為蹊蹺。據平日負責給錦鯉餵食的內侍說,那些錦鯉已經好些日子食欲不振,不怎麼肯吃食了。」
起初那內侍想著反正餌料已經撒下,只當是魚群在他離開後才進食。如今這祥瑞一出,此事倒成了他口中的一樁談資。仙人不都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嗎?這錦鯉啊,定然也是因著要躍龍門,怕凡俗吃食沾污了靈性,提前淨身辟穀,這才不肯吃東西呢!
「季安叫人悄悄撈了兩條上來查驗,那魚腹中鼓鼓囊囊的,分明是今日才進食的模樣!」
崔琇心中當下便有了數,雖說魚不像貓狗這般好馴化,能依著人的指令行事,但若是長期定時定點的投喂,每次投餵前製造固定的響動,魚群便會形成條件反射,聞聲而聚,甚至看見人便會主動過來。
至於躍出水面……魚的數量太多,為搶食躍出,倒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想來,拱辰橋那所謂的「鯉躍龍門」,用的便是此等手法了。
但此人大費周章,所圖的到底是什麼?
這並非自己人的手筆,為七皇子造勢的可能便可排除。若七皇子當真與這祥瑞關聯上了,頃刻間便會被推上風口浪尖,只怕立時就會引來旁人的算計,尤其是貴妃。
莫非……那人是要挑起她與貴妃相爭,自己好坐收漁利?
崔琇蹙了蹙眉。
若僅是為了挑起爭鬥,對方大可不必多此一舉。她與貴妃本就不和,更何況如今她還生下了皇子,而且此前她懷孕時,魏曄便常來探望,宮中皆知他對這個孩子十分期待,再加上她身後的崔家,貴妃與她早已經是水火不容的局面。有沒有這個祥瑞,她們都會爭鬥。
既非為此,那對方真正的意圖到底是什麼?
崔琇閉上眼,心神盡數沉入思緒之中。
遇見這種天降祥瑞,尋常人的反應無非兩種——順勢默認,或者撇清。這樣的好事,世人多半難以拒絕,故而對方覺得自己也會順勢默認。可默認之後呢?無疑又有兩種結局:一,自己與七皇子榮寵加身,成為眾矢之的,而後與貴妃亦或是其他嬪妃爭鬥不休,然而這局面,但凡有寵有子便避無可避,實在不必多此一舉;二,她與七皇子,因此遭皇上疑心,甚至……徹底厭棄。
崔琇倏地睜開雙眼,對方是要讓皇上厭棄了她!
但僅憑一個祥瑞,就想讓皇上徹底厭棄她?這也未免太過兒戲。她既有皇子傍身,又深諳聖心,來日方長,多的是轉圜的餘地。
那麼若為確保萬無一失,換成自己會怎麼做?
最直接的法子,莫過於讓這「祥瑞」徹底淪為一場笑話。只需在合適的時機,將那個馴養錦鯉的人推出來,皇上震怒之下,厭棄她便是順理成章之事。
等等!
倘若……對方在她借著祥瑞之風,被捧上雲端之時,當眾揭穿這一切呢?
那便是欺君之罪!到時別說是被皇上厭棄,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未可知!甚至是崔家……若此事傳揚於朝野民間,只怕是崔家也會萬劫不復!
一念至此,崔琇置於錦被上的手驟然收緊,死死攥住身下的錦被。
青玉見她神色不對,忙疾步上前,指尖輕輕搭上她的腕間:「主子,您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舒服?」
崔琇反手緊緊握住青玉的手,稍稍穩了穩心神,將心中猜測盡數告訴了她。
青玉神色一凜,心知此事事關重大,當即道:「奴婢這就去尋季安,讓他務必把此人揪出來。」
崔琇搖了搖頭:「只怕是不行,我們如今一絲頭緒也無,這偌大的皇城,找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況且對方未必會給我們這個時間。」
青玉面上閃過焦灼之色:「若尋不到人,咱們該如何應對?」
崔琇此刻唯一慶幸的,便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打定了撇清的主意。可先前她為引皇上疑心而讓淑妃散播的消息,如今卻可能被對方利用,倒成了懸在她頭頂的利劍。
萬幸的是,她此刻「尚在昏睡」,外頭那些話,終究不能直接攀扯到她身上。
眼下要破局,唯有將此「祥瑞」徹底坐實,任憑誰也不能再將它揭穿。
既然自己找不出這個人,那便設法,讓對方即便手握此人,也因忌憚後果而不敢動用。
原本為將這祥瑞引向皇上,她本打算借父親之手製造更多祥瑞,眼下看來竟成了破局的關鍵。
待到祥瑞相繼現世,天下皆以為天意如此時,對方可還有膽量讓此人現身?只怕到了那時,這人非但無用,反倒成了他們的催命符,到時又何須自己動手。
崔琇心中計定,隨即吩咐青玉:「去將母親請來。」
馮氏來的很快,崔琇將祥瑞的始末緣由,以及其中隱藏的殺機與自己的破局之策,細細地交代了一遍。
此事作動要快,且範圍不能只限於京畿,更要廣布於天下。奏報之人也需出自不同派系,如此不僅更顯真實,更能讓他們互為牽制。誰若想在背後動歪心思,就得掂量掂量會不會引火燒身,畢竟局面一旦失控,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馮氏鄭重點頭,將崔琇的囑咐一一牢記於心。
崔琇思忖片刻:「去取紙筆來。」
青玉與馮氏將她扶坐起來,又在她身後墊了好幾個軟枕。
崔琇渾身依舊酸痛難當,她強撐著執筆,手卻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著。
青玉終是忍不住:「主子,您這是要寫什麼?身子要緊,不如讓奴婢代筆吧!」
崔琇笑了笑:「不必,這樣才恰到好處。」
她要給魏曄寫一封信,一封在聽聞「祥瑞」傳言後誠惶誠恐的陳情信,總要叫皇上明白她對此事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