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寶林目光落在方子上，心中雖一時參不透崔琇的意圖，卻也明白，這東西不是那麼好拿的。
她終是將紙箋輕輕推了回去：「娘娘厚賜，妾心中感念不已。只是此物過於貴重，妾實在愧不敢受，還請娘娘收回。」
崔琇恍若未聞，低頭細細品著茶，良久，才將茶盞擱下。
她抬眼直視宋寶林：「宋妹妹何必急著拒絕？我助你，自然有我的私心。但我所求的，並非你的任何東西，更不是要你替我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我只要你，從今往後，別再站在貴妃身旁。」她微微一頓，「妹妹聰慧，難道甘願一輩子仰人鼻息？宋家如此，你如此，日後……你的孩子也要如此嗎？」
「妹妹入宮這些時日，在貴妃面前謹小慎微，處處委曲求全，所求的，不過是個安身立命之所。可在貴妃眼裡，你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與那貓兒狗兒有何分別？聽話就留著，不聽話隨時可以處置了。若你能誕下皇嗣，便能徹底擺脫這境地。」
「自古恩寵如流水，唯有子嗣才是咱們立身之本，沈昭儀與王修媛便是最好的例子。」
崔琇將方子再次推至宋寶林面前，起身理了理衣袖：「我言盡於此，至於這方子用與不用，宋妹妹自行決定便是。」
待回到自己宮中，遣退了左右，宋寶林獨坐在窗下。那張藥方靜靜躺在案上，她蹙起眉，目光釘在那幾行字上，仿佛要將其看穿。
蘭巧收起主子換下的外衫，終是忍不住出聲：「主子，德妃此舉實在蹊蹺，她與咱們並無深交，當真會這麼好心？」
若此方當真靈驗，德妃只需握在手中，便是籠絡人心的絕佳本錢，何愁無人依附？如今卻拱手送給她們，只換宋寶林不與貴妃為伍，這代價……未免也太輕了。
宋寶林緩緩搖頭：「你莫不是真信了，這世上有能叫人一舉得男的方子？哪裡會有這樣的方子！」
若真有，福充容早該得償所願了，又何至於整日泡在苦湯子裡，肚子卻始終不見動靜？
只是德妃給她的到底是個什麼方子？上頭的藥材瞧著都是些溫補之物，看不出什麼問題。但無論德妃在謀劃什麼，定然都與這方子有關。當務之急，她得先弄清楚這方子的真正效用。
宋寶林沉吟片刻，取過一張素箋，親自將方子謄抄一遍，才將抄本遞給蘭巧：「你悄悄去一趟太醫院，找個穩妥的人，務必問清楚這方子的底細。」
蘭巧雙手接過，仔細將藥方折好，攏入袖中，旋即轉身消失在門外。
孫瑞打起珠簾走進內殿，略一揮手，左右侍立的宮人便悄然退下，無聲地合攏了殿門。
她壓低聲音道：「主子，蘭巧往太醫院去了。」
淑妃擱下手中的茶盞：「果然不出妹妹所料。宋寶林這份謹慎，在這後宮裡頭，也算難得了。」
崔琇目光溫柔，落在不遠處的小搖籃上。
四皇子正拿著一隻撥浪鼓，俯身逗著七皇子，紅釧立在一旁眉眼含笑，仔細看顧著兩位小主子。
她收回目光：「我突然拿出這麼張方子，以宋寶林的性子，定會疑心我在裡頭做了手腳，不將方子的底細查個明白，她是決計不會安心的。」
那確實不是什麼一舉得男的秘方，不過是一張再尋常不過的婦人調養方子罷了。
宋家到底與韓家糾葛頗深，崔琇從未想過能輕易讓宋寶林與貴妃劃清界限，她拿出那張方子，要的就是宋寶林派人去查驗。
淑妃勾起一抹會心的笑：「既然如此，我這邊也該動起來了。」
崔琇執起茶盞，向淑妃微微一敬：「後頭的事就有勞姐姐了。」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見外。」淑妃嗔了崔琇一眼，隨即轉向趙寶林，「我一旦將消息放出去，趙妹妹，你這頭便需時刻準備著了。」
趙寶林忙不迭點頭：「兩位姐姐放心，我省得輕重，絕不會誤事。」
她這裡左右不過幾句話的事，但能盡一份心力，趙寶林便覺得自己並非全然無用，心底生出幾分歡欣。
淑妃瞧著趙寶林的肚子，笑道：「趙妹妹這才六個月，肚子瞧著倒是比旁人大些，也不知是個小皇子還是小公主。」
趙寶林低頭撫著肚子，眼角眉梢都是將為人母的柔軟：「妾私心裡盼著是位小公主。妾連料子都已經備好了，要給她繡滿四季的小裙子。慎姐姐也說了，若真是個小公主，便要親自教她騎術，學那鮮衣怒馬的瀟灑呢。」
小公主多好，軟軟糯糯的一團。她可以親手給她做各式各樣的小裙子，把她打扮得玉雪可愛。待她再長大些，便能坐在妝檯前，由著自己為她綰起青絲，簪上四季不敗的珠花。
若非那年春耕遇見了德妃，以她的本事，恐怕早就叫人算計得渣都不剩了。她對眼下安穩的日子已十分知足，能得一女傍身，便是莫大的福分。雖然即便生下皇子，她也絕無非分之想，可皇子本身就是一個變數。她怕孩子日後被人教唆，或是自己生出野心，最後反成禍根。思來想去，還是公主更為安穩。
崔琇聞言失笑，她早聽聞趙寶林私下裡已繡了滿箱的粉色小衣裳，似乎篤定自己肚子裡是個公主。還有慎婕妤，雖時常來看七皇子，但還沒放棄要個公主的念頭，在這事上倒是同趙寶林一拍即合。
如今就連皇后娘娘，都在翻撿自己私庫的寶石料子，說是要為趙寶林腹中的小公主備下一份體面的賀禮。
淑妃一拊掌：「若果真是位小公主，咱們定要將她養得金尊玉貴。待她及笄，再為她挑選一門頂好的親事，叫她一生順遂無憂。」
四皇子正玩著，立刻抬起頭：「我是哥哥，一定會護好弟弟和妹妹的！誰欺負他們，我就打誰！」
這話一出，眾人皆低眉莞爾，滿室儘是暖融融的笑意。
此時蘭巧也帶回了太醫院的消息，崔琇所贈的那張方子，竟只是一張最尋常不過的婦人調養方子。
宋寶林微微一怔，喃喃低語道：「竟……只是個調養的方子？」
可越是如此尋常，她心中的疑雲便越是濃重。
蘭巧頷首，沉聲道：「為求穩妥，奴婢請兩名太醫瞧過，二人說法一致。劑量配伍亦無任何不妥之處，雖則各人體質不同，見效快慢有別，但於身子確是絕無損害的。」
竟只是個最尋常不過的通用方子！
宋寶林心頭一時空落落的，她甚至已設想了許多可能，譬如藥量被動了手腳，經年累月服用便會暗損肌體。卻萬萬沒料到……反倒讓她一時不知所措。
德妃這張方子背後，究竟藏著什麼算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