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二皇子轉醒,崔琇披上大氅就往外走,誰知人方坐上轎輦,帘子尚未落下,大皇子昏迷的消息又送了過來。
她心頭一緊,催著宮人趕往南苑,剛下轎輦站穩,抬眼便瞧見淑妃的轎輦也正拐過宮道的一角,堪堪趕到。
淑妃扶著紫綃的手走了過來:「我才聽聞二皇子醒了,怎麼轉眼又說大皇子昏過去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崔琇搖搖頭:「我也是剛到,尚不清楚裡頭是個什麼情狀,事不宜遲,咱們先進去再說。」
雪又急又密,剛清掃出的宮道瞬間又落了白,宮人們無法,只得前頭幾人奮力清掃,後頭幾人手忙腳亂地鋪開氈毯,生怕主子們有半點閃失。
崔琇與淑妃相互攙扶著,在宮人們的簇擁下,朝著大皇子的院落挪去。
風裹著雪,縱使撐了傘也不能完全遮擋,細密的雪沫子迎面撲來,崔琇不得不眯起雙眼,鼻尖只餘一片冰涼,呼吸間騰起層層白霧,前方殿宇的輪廓在風雪中模糊不定。
好容易到了殿內,大氅上已然積了一層雪,鞋襪也有了濕意。
不必李氏言語,宮人們便捧著暖爐銅盆圍攏過來。青玉伺候著崔琇解了大氅,孫瑞用熏暖的錦帕輕輕拂去她鬢角頸間的雪,崔琇將雙手浸入備好的熱水中,暖意霎時從指尖湧向周身,讓她不自覺輕吁出一口氣。
待周身被暖意熏透,崔琇與淑妃這才進了內室。
方才李氏已經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同她們說了一遍。
二皇子的傷勢已無性命之憂,只是此番到底傷了元氣,需得靜心調養些時日方能恢復。而大皇子因著二皇子重傷未醒,整個人一直緊繃著,連日來心神俱疲。乍聞二皇子轉危為安,這口氣一松,身子便再也支撐不住,這才驟然昏倒,發起了高熱。
幸得太醫們皆在近前值守,醫治及時,眼下大皇子的情況已然穩定了下來,只是此番折騰損耗過甚,故而遲遲未醒。
大皇子靜靜地躺在錦被中,一張小臉燒得通紅,二皇子則將自己蜷成一團,縮在床角,頭上纏著的白紗布格外刺眼,他一雙眼睛睜得極大,正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大皇子,眼神中帶著一絲驚懼與無措。
方才眾人將大皇子往他自個兒的院子裡挪,二皇子竟掙扎著從床上爬了起來,哭鬧著要跟在後頭,唯恐他再有個好歹,李氏只得命人將他也一併抬了過去。
兄弟二人一個頭上白布刺目,一個燒得面頰通紅,看上去可憐得緊。
魏曄與皇后匆匆趕到,二皇子似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從床沿滑下,踉蹌著撲過去,一雙小手死死攥住那明黃的袍角,仰著小臉嚎啕大哭。
魏曄何曾哄過孩子,頓時眉頭緊鎖,對著腿邊的小人兒束手無策,李氏趕忙俯身,柔聲細語地哄勸,可二皇子非但不聽,反將魏曄的衣角攥得更緊。
僵持間,大皇子悠悠轉醒,目光掃過床畔圍攏的眾人,眼底掠過一絲茫然。隨即,他手臂微微用力,似乎想要撐起身子。
皇后伸手攔住了他:「大皇子快別動,你還發著燒呢!」
二皇子的哭聲戛然而止,他鬆開手中的衣角,轉身跑到床沿:「大哥,你還難受嗎?」
大皇子抬手拭去他臉上的淚珠,強打著精神道:「別哭,大哥不難受了。你呢?頭上的傷……還疼嗎?」
二皇子下意識地想搖頭否認,卻牽動了額上的傷處,疼得他輕嘶一聲,小手飛快地捂住了腦袋。他眨了眨含淚的眼睛,終於老實了下來,小聲囁嚅:「有……有一點。」
得知大皇子熱度不高,二皇子顱內淤血亦有消散之兆,魏曄的心才鬆了下來,囑咐太醫用最好的藥,務必將兩位皇子的身子調養周全。
目光掃過兩張虛弱的小臉,想到兩個兒子竟先後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寒意從魏曄的眼底漫起,此事,是時候有個了斷了。
大雪連綿數日,庭階積雪深重,崔琇困在昭寧宮裡不能出門,便日日將七皇子抱在跟前逗弄。
七皇子渾不在意自己被親娘拿來解悶,任憑崔琇如何擺弄都不哭鬧,還樂呵呵地咧著嘴。反倒是旁邊的紅釧看得心疼不已,終是忍不住上前,從崔琇手中將七皇子解救了出來。
三日後雪終於停了,天光豁然開朗,太陽高懸著,卻沒什麼溫度,只在積雪上撒了一層細碎的金。
崔琇攏著手爐立在廊下,深吸了一口凜冽的空氣,忽然心念一動:「昆玉閣那邊的臘梅,是不是該開了?」
江順正在指揮著人清理院中的雪,聞聲立即上前,臉上堆著笑:「回主子的話,今早奴才特意差人去看過,眼下臘梅開得正好,叫這雪一壓,更多了幾分清雅,主子可要過去瞧瞧?」
跟在崔琇身邊這幾年,江順自是將她的喜好記得清楚。今兒個早上雪一停,他便打發人去瞧了一眼,就預備著主子問呢!這會兒正張羅著叫人將雪攏一攏,堆幾個玲瓏可愛的雪獅子,既是博主子一笑,也能讓七皇子瞧個新鮮。
崔琇眼底倏然一亮:「這般景致豈能辜負?去收拾東西,一會兒咱們往昆玉閣賞梅煮雪。」又轉向江順吩咐道,「你親自去芙蓉宮走一趟,就說我邀淑妃娘娘共賞這雪後寒梅,若她得閒,不妨同去透透氣。」
前年為了調養身子,冬日裡她就沒怎麼出門,去年肚子裡揣著七皇子,也不便隨意走動,算來竟已有兩年未曾去瞧過昆玉閣的臘梅了,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去看看。
皇后娘娘有咳疾,冬日裡受不得寒,趙寶林臨盆在即,慎婕妤閉門鑽研繡藝,這般數下來,滿宮裡能陪她踏雪尋梅的,竟只剩淑妃一人了。
江順應了一聲就往外走,待孫瑞領著人將東西收拾齊整,江順與紫綃前後腳進了昭寧宮,江順手裡還提著個食盒。
紫綃上前福了福身,笑吟吟道:「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我們娘娘這會兒正在給四皇子烤栗子糕呢,實在脫不開身,特意讓奴婢帶著剛出爐的點心來賠罪。娘娘說雪後梅景最是難得,請您替她多賞幾枝。」
四皇子今早特意派人往淑妃宮裡遞了話,腆著臉討要她親手做的幾樣點心,淑妃嘴上嫌棄著,卻是一大清早便進了小廚房親自張羅起來。
這幾日四皇子頗為辛苦,原本只用給大皇子一人講課,如今又多了個二皇子,學起來自然也就更賣力了,見他如此上進,不過是想要幾道點心,淑妃自然沒有不應的。
紫綃送完點心,便匆匆告辭,小廚房裡正是忙碌的時候,她得趕回去給淑妃打下手。
崔琇扶著孫瑞的手上了轎輦,一行人捧著茶爐食盒,緩緩朝昆玉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