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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夜會

2026-10-13 22:34:47 作者: 桃朝朝

  柳葉撐著傘匆匆走到廊下,將傘面上的積雪抖落,信手合上遞給了候在一旁的小宮女,又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浮雪,這才掀開帘子走進殿內。

  宋美人端過托盤上的藥碗,仰頭一飲而盡。柳葉見狀,連忙遞上清茶,她略漱了漱,吐在了小宮女捧來的盂中,隨後接過帕子拭了拭唇角,待將帕子丟回托盤,她只略一擺手,殿內宮人便退了下去。

  殿門合攏聲傳來,宋美人才緩緩抬起眼:「如何?」

  柳葉恭敬回道:「奴婢悄悄去瞧過了,韓采女確已病了幾日,現下已然有些起不來身了。」

  宋美人呵出一聲冷笑,眼底儘是快意:「昔日風光無限的韓貴妃,竟也淪落到這步田地,真真是……痛快至極。」

  柳葉沉吟片刻,方小心翼翼地開口:「主子,眼下宮中正值多事之秋,奴婢覺得……您此時去見韓采女,怕是不妥。」

  二皇子的事才剛平息,宋才人又緊接著出事,眼下六宮無不謹言慎行,輕易並不出門,自家主子若在此時惹了眼,難保不會惹得聖心不悅。再說……在旁人眼裡,宋才人終究是主子嫡親的妹妹,她被貶斥出宮,主子好歹也該裝裝樣子。更何況,外頭都傳宋才人是開罪了德妃娘娘才落的如此下場,主子要是出門與德妃娘娘撞上,萬一被遷怒……

  柳葉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

  宋美人聽出柳葉言辭間的畏縮,眉心微蹙,一絲不耐掠過心頭。

  當初她被貴妃灌藥落了難,滿宮的人都想著往外奔走,唯有柳葉守著她不離不棄,倒是難得的忠心。只可惜,這膽子終究是小了些,遇事總未戰先怯,終是難當大任。

  上回給宋才人送那盒芙蓉嬌,柳葉就嚇得魂不附體,捧著錦盒的手抖得不成樣子,唯恐事情敗露。結果呢?她還不是悄無聲息地得了手,讓那位好妹妹結結實實吃了個啞巴虧!

  念在她忠心的份上,宋美人將心頭火氣強行捺下:「正因各宮都閉門不出,才是難得的耳目清淨。更何況下著這樣大的雪,連值守的奴才都找地方躲懶去了,待天色黑透,我再換上你的衣裳,誰能察覺?你慌什麼!」

  柳葉被斥得脖子一縮,嘴唇囁嚅了半晌:「奴婢、奴婢……」

  宋美人不耐地一揮手,止住她的話頭:「好了,去找一身你的衣裳來。入夜後即刻熄燈,再將人都打發了,我們從角門出去。」

  見她心意已決,柳葉心下沉沉,知道再勸無益,終是低聲應了個「是」,默默退下去準備了。

  

  主僕二人皆未察覺,就在她們密談之際,一道黑影自窗邊悄然閃過,倏忽不見。

  夜色如墨,雪紛揚而下,宮城裡萬籟俱寂,只聽得見靴子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聲。

  宋美人只披著一件半舊不新的蓮青斗紋大氅,風帽邊緣的一圈灰鼠毛被呵出的白氣潤得濕漉漉的。她親自提著一盞羊角燈,昏黃的光暈在呼嘯的北風中搖曳不定,僅僅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路。

  更前方,漫長的宮道徹底隱沒在濃稠的夜色里,雪花悄無聲息地捲入那片無盡的黑暗,仿佛一張正等著吞噬一切的巨口。

  柳葉緊跟在她身側,一手費力地舉著油傘試圖為她遮擋風雪,另一手緊緊扶著宋美人的胳膊,主僕二人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她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驚惶,低低勸道:「娘娘,雪夜路滑,冷宮那邊更是……要不改日再去吧?」

  宋美人恍若未聞,只是抿緊了凍得發白的唇,一步步朝著宮苑深處那最偏僻的角落走去。

  不知在風雪中捱了多久,主僕二人終於站在了棲蕪館那扇破敗的宮門前。

  宋美人臉頰凍得發木,裹在厚重氅衣里的身子卻透出一陣汗意,她略略穩了穩急促的呼吸,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一股混雜著霉腐與劣質黑炭煙火氣的濁浪便撲面而來,直嗆得宋美人喉頭一緊,下意識後退半步,側首悶咳了兩聲。

  牆角處擺著一個小小的炭盆,裡面幾塊黑炭半死不活地燒著,騰起陣陣青煙,卻只有些許微弱的紅芒,非但沒能驅散這滿室的寒意,反倒叫人覺得這屋內比外頭還要冷幾分。

  韓采女蜷縮在牆邊的木床上,身上蓋著的舊棉被打了好幾塊補丁,時不時便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

  宋美人用帕子緊緊掩住口鼻,待眼睛適應了昏暗,才蹙眉走向床邊。雖早有預料,可見到韓采女形銷骨立的模樣,心頭仍是一震,不過風寒而已,短短几日怎就到了這般田地?


  韓采女病得昏昏沉沉,半晌才模糊看清床前人影,掙扎著支起身子:「你終於來了……告訴我,二皇子……他怎麼樣了?他沒事,對不對?」

  那日二皇子滿臉是血地被抬了出去,韓采女為此日夜懸心。那可是她唯一的指望,若有個好歹,她往後還有什麼盼頭?偏生困在這牢籠里,連一絲外頭的風聲也探聽不到。

  驚懼之下,再加上突如其來的大雪,她便一病不起。太醫院只隨意遣了個醫官來看,開的藥方吃了這幾日,病勢非但未見好轉,身子反倒一日重過一日。

  此刻見到宋美人,韓采女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急不可耐地問出了口。

  宋美人眉心微擰,似是不願多談,只淡淡道:「人沒事,只是頭上……留了疤。」

  「什麼?!」韓采女嘶啞的嗓音陡然拔高,尖厲得駭人,「留疤?怎麼會留疤!不……你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韓采女一雙眼死死釘在宋美人臉上,枯槁的面容扭曲著,竟透出幾分猙獰。

  宋美人只垂眸冷眼瞧著,對她這番失態渾若無睹。

  半晌,韓采女眼中那點瘋狂的光終於熄滅了。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都垮塌下來,木然問道:「既然如此……你還來做什麼?」

  她與宋美人的交易,全系在二皇子身上。如今他破了相,前程盡毀,這場交易只怕是徹底完了。

  罷了,即便與那個位置無緣,她的兒子終究是天家血脈。只要能熬到他們出宮建府,她總能離開這鬼地方,換個地方求個安穩餘生。這些時日的磋磨,早已將她昔日的心氣,消磨得差不多了。

  宋美人瞧著她頹唐的模樣,慢條斯理地開口:「如今情形有變,之前的約定自然不作數了。用度我可以照舊給你,但條件嘛……你得把手裡所有的人一次盡數交出,不得再留後手。」

  「全交給你?」韓采女嘶啞地笑了一聲,聲音里滿是譏諷,「那我還能有活路嗎?」

  宋美人挑眉一笑,目光卻冰冷:「你如今,還有選擇的餘地麼?若是不願……這天寒地凍的,萬一你病得糊塗,竟將炭盆挪到床上取暖,不慎點燃了被褥……」

  一陣風自門口捲入,羊角燈的光暈驟然一暗,隨即幽微閃爍,將宋美人臉上那點笑意映得明滅不定,姣好的面容此刻看去,竟如同地獄裡爬出的惡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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