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日日暖起來,皇后的身子鬆快了些,只是人總懶懶的,眼底那點神采虛虛地浮著。
崔琇扶著皇后在鳳儀宮後院的青石小徑上緩緩走著,春陽透過枝葉漏下來,碎金似的灑在兩人衣擺上。
她聲音放得輕軟:「娘娘您瞧,這日頭多好,曬得人骨頭縫裡都暖融融的。您別總在殿裡坐著,多出來走走,接一接地氣,花兒草兒的精氣神兒染著些,身子才好得快。」
日光軟軟地裹在身上,玉蘭樹枝頭棲滿了溫潤的玉盞,風一過,簌簌地晃。
尺玉在一旁捧著披風,聞言抿嘴笑:「奴婢平日裡磨破嘴皮子也勸不動主子挪步,還是德妃娘娘的話管用,您日後可得多來鳳儀宮坐坐。」
崔琇眼波一轉,帶著幾分戲謔:「尺玉姑娘這是要雇我當差呢?倒也成,只是不知給我開多少月例銀子?」
尺玉眼睛笑成了月牙兒:「只要德妃娘娘肯常來,奴婢的月例都給您也使得!」
「那自是不夠的。」崔琇笑著搖頭,鬢邊的珠穗跟著輕晃,「不過嘛……若是能有一碟剛出鍋的金乳酥,倒勉強抵得過我走這一趟。」
尺玉眼睛一亮,忙不迭應聲:「這有何難!莫說一碟,便是一日三碟,只要主子肯出來走動,奴婢立時就能給您備上!」
崔琇卻還是搖了搖頭,故作愁態地撫了撫腰間:「那可不成!眼瞧著就要換夏裳了,若真一日三碟金乳酥下去——怕不是要在腰間攢出個『金乳酥山』來,腰間系帶都得多放三寸。」
皇后靜靜聽著兩人你來我往的說笑,嘴角牽起一絲弧度,目光卻掠過她們,悠悠落在遠處那株玉蘭樹上。
從前花開得這樣好的時候,她是能吹上一曲的。如今麼……這身子骨連喘氣都得細細地勻,哪還聚得起半縷簫聲。
容音瞧見皇后凝在玉蘭樹上的寂寂眼神,心頭驀地一緊,她悄悄攥住袖口,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
這滿院的玉蘭樹,原是皇上為了紀念他與主子的初見,特意從南苑移來的,如今瞧來卻是諷刺得緊。
這些日子,她常見主子倚著窗,眼神空茫茫地落在那些花上,一看就是半晌,她便再也按捺不住。
次日趁陽光正好,容音跪在榻邊替皇后揉著膝蓋,聲音放得又輕又平:「主子,奴婢多句嘴……這玉蘭樹冠太密,遮得殿裡終日陰陰的。太醫也說,陽氣不入則病氣不出。」她沒敢抬眼,「不若移去東苑空庭,那兒地氣暖,花開得更好。騰出院子來,栽些芍藥或山茶,既敞亮,紅紅白白地開著也熱鬧。」
皇后卻好似看穿了她的想法,輕輕咳了兩聲:「傻丫頭,花木能有什麼錯?它們不過是守著時令,該開時開,該落時落罷了。見著它的人心裡裝著歡喜,它便是錦上添花,若裝著愁緒,它便成了雪上加霜……可它一直是它呀。」她伸手,虛虛點了點窗外,「這玉蘭,不但不能移,還要吩咐人仔細養護著,務必要讓它枝繁葉茂,花開滿樹。」
這滿庭玉蘭花影越盛,樹蔭越深,才能庇護住她想庇護的人。
皇后將目光從玉蘭樹上收回,轉而溫聲問道:「我聽聞滾滾會說話了?」
崔琇抿唇笑道:「娘娘可別聽他們誇大,哪裡就會說話了?不過能蹦出幾個囫圇音兒罷了。娘娘若是想聽,妾這就差人去御花園傳話,叫人把那小皮猴抱來。只是——」她故意拖長了聲,「您這滿院的玉蘭花兒,怕是得遭殃了。」
皇后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幾朵花罷了,便是將這滿院子的花都折下來給他玩,又值什麼?」她頓了頓,笑意稍斂,「只是眼下還不行,我這身子未愈,莫要過了病氣給孩子。」她緩了口氣又問,「說起孩子,趙妹妹那邊可好些了?五公主與六公主眼下如何?」
崔琇輕輕頷首:「調養了這些時日,又有兩位小公主在跟前伴著,趙妹妹氣色好了不少,已是能下床略走動走動了。她心裡一直惦記著要來給娘娘請安,只是身子骨還虛,太醫也再三囑咐,還得靜養些日子。」她眉眼彎了彎,「慎婕妤盯得緊,底下人不敢有半分懈怠。兩位小公主養得粉團兒似的,妾前兩日去瞧時,若非那襁褓上的花紋不同,真真要分不清哪個是姐姐、哪個是妹妹了。」
皇后溫聲道:「那就好,你替我傳話給趙妹妹,叫她安安生生養著,不必惦記這些虛禮。」她望向庭中搖曳的樹影,「人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是,妾一定把話帶到。」
兩人的步子都放得極緩,裙擺拂過石徑邊的青苔,只留下沙沙的微響,融進滿院斑駁的日影里。
雲秋從遊廊那頭快步走來,在幾步外福了福身:「主子,淑妃娘娘來了,此刻正在殿內喝茶候著呢。」
皇后微微頷首:「知道了,這便過去。」
淑妃瞧見二人進來,先向皇后行了禮,隨即笑吟吟轉向崔琇:「妹妹倒會躲清淨!殿中省將下一季的衣裳用例都送來了,那帳本子看得我腦仁疼,妹妹快瞧瞧吧。」
崔琇先執壺給淑妃斟了盞茶推過去,這才取過案上那本冊子翻看起來。
淑妃捧著茶盞悄悄舒了口氣。
旁的倒也罷了,偏這密密麻麻的帳目看得她眼暈。好在虎父無犬女,崔尚書掌著一國錢糧,崔妹妹也是個會理帳的,只消略翻一遍,便能將條目梳理得明明白白。
往日這些帳冊都是直接送昭寧宮的,今日殿中省的人撲了個空,這才送到了她手上。
崔琇剛翻開不過兩頁,便有小宮女入內稟報:「皇后娘娘,福充容跟前的南星姑娘來了,說是有急事求見。」
南星幾乎是跌進殿門的,倉皇拜倒時連聲音都在打顫:「奴婢叩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德妃娘娘!」她不等叫起便猛地抬頭看向崔琇,眼圈急得通紅,「德妃娘娘,七皇子、七皇子在御花園出事了!我們主子讓奴婢趕緊來稟告您!」
崔琇倏然起身,身後的紫檀椅「刺啦」一聲刮過地面:「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