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放心。」羅柿子上前一步,笑盈盈地行了一禮,
「我們兩個就是來開闊眼界的,保證不吵不鬧,乖乖站在後面。」
她生得好看,一笑起來眉眼彎彎,格外討喜。
那老僕愣了一下,神色緩和了幾分,想了想,終是點了點頭:
「那便一起進來吧,只是切記,莫要高聲。」
「多謝老伯!」羅柿子嘴甜得很,又是一禮。
老僕擺擺手,引著四人進了側門。
穿過影壁,眼前豁然開朗。一條青石鋪就的甬道通向正堂,兩旁種滿了翠竹,風過處,沙沙作響。
甬道盡頭,是一座五開九駕的正堂。台基高築、飛檐如翼。廊下漆柱粗碩、梁坊縱橫、斗拱層疊撐托起深邃的屋頂,整體給人氣象莊嚴肅穆之感。
一位白髮老者正坐在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卷書。
「老太爺,羅大人到了。」老僕在門外躬身道。
「進來吧。」老者的聲音蒼老而平穩,聽不出喜怒。
羅紹彥深吸一口氣,邁步而入。盧懷義緊隨其後,羅柿子和喬致遠則依言跟在最後,低眉順眼,做足了晚輩的姿態。
堂內光線柔和,檀香裊裊。顧閣老放下書卷,抬眼看過來。
老人面容清癯,鬚髮皆白,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穿著家常的道袍,樸素至極,可那股子久居上位的氣勢,卻讓人不敢直視。
羅紹彥、盧懷義進入正堂,朝著顧閣老同時抱拳施禮:
「雲川縣令顧紹彥、縣尉盧懷義拜見顧閣老。」
「二位大人客氣了,請入座。」顧閣老抬了抬手,示意羅紹彥和盧懷義落座。
羅柿子和喬致遠乖巧的站在了羅紹彥身後,他們兩個心裡門清,自己可沒那麼大的臉能撈個座。
顧閣老的目光掃過後面的羅柿子和喬致遠,微微挑眉,「這兩位是?」
「回閣老,是小女,以及喬縣丞家的公子喬致遠,如今在縣衙做司法佐。」羅紹彥落座,笑道,
「不懂規矩,非要跟來見識見識,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閣老大人海涵。」
「請用茶。」早有小廝端著茶盞進來,顧閣老客氣的讓二人喝茶,然後淡淡的問道:
「羅大人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羅紹彥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斟酌道:「閣老明鑑,下官今日前來,是為了一樁命案。」
「命案?」
顧閣老眉頭微動,「什麼命案,需要找到老夫頭上?」
羅紹彥再次斟酌著措辭:「回閣老,縣城近日有一男童遇害,名喚鄭小樹,年方九歲。被發現時……身上有被凌虐過的痕跡,且涉及那等不堪之事。」
顧閣老的臉色沉了下來。
羅紹彥繼續道:「鄭小樹失蹤那日,有人說在紅崖鎮見過貴府大公子顧文博。
所以,下關斗膽,想來問一問那幾日貴府上下,可有人見過這孩子?」
話雖未明說,但該懂的人都懂。
堂內驟然一靜。
顧閣老的目光陡然凌厲起來,直直看向羅紹彥:「羅大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羅紹彥心中一凜,卻不得不硬著頭皮道:
「閣老息怒,下官只是按例查訪。」
「夠了!」
顧閣老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哐當作響,
「羅紹彥,你好大的膽子!我顧家三代清流,你竟敢拿這等污糟事來攀咬我孫兒?
真以為我怕了你身後的瑞國公府不成?」
羅紹彥站起身,拱手道:「閣老息怒,下官絕無攀咬之意,只是職責所在,不得不問。此事更是與瑞國公府無關。」
「職責所在?」
顧閣老冷笑一聲,
「你一個七品縣令,審案審到老夫頭上來了?
老夫雖然已經致仕,從不干涉地方政務,。今日你如此堂而皇之登門問罪,是當我顧家沒人了不成?」
盧懷義也連忙站起身,額上滲出冷汗。
堂內氣氛驟然凝固。
喬致遠站在後面,大氣都不敢出,偷偷拽了拽羅柿子的袖子,示意她千萬別出聲。
羅柿子卻沒理他,只是靜靜看著顧閣老。
顧閣老余怒未消,正要開口趕人,卻聽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
「顧爺爺,小女有一事不明,想請教您老人家。」
聲音清清脆脆,不卑不亢。
顧閣老目光如電,眼皮一抬就落在羅柿子身上。羅柿子頓時覺得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你叫我什麼?」顧閣老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讓人遍體生寒之感。
「顧爺爺,我能問您一句話嗎?」羅柿子好像感覺不到對方目光里透出的壓力,臉上的笑絲毫不變。
一聲「顧爺爺」,讓堂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羅紹彥臉色一變,剛要呵斥,卻見羅柿子已經走上前來,不卑不亢、端端正正的行了一禮。
「你叫老夫什麼?」顧閣老再次沉聲問道,就是自家孫女見了他也都只敢規規矩矩地叫一聲祖父,哪個敢這麼放肆的叫他「爺爺」?
可聽著這聲「爺爺」,再看著眼前笑面如花、乖巧可愛的小丫頭,心竟莫名奇妙的軟了軟。
「顧爺爺。」
羅柿子抬起頭,目光坦然,
「我爹說您是三朝元老,比我爺爺年紀還大。我出生至今,都沒見過他老人家,更沒叫過他老人家一聲爺爺。
今日見了您,就覺得親切。若有冒犯,您別生氣。」
顧閣老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笑聲爽朗,震得堂內的檀香都似乎顫了顫。
「有趣,有趣!」
他笑著看向羅紹彥,「羅大人,你這女兒,倒是有點意思。」
羅紹彥暗暗鬆了口氣,面上卻故作嚴肅:「閣老莫怪,這孩子被我慣壞了,口無遮攔。」
「無妨。」顧閣老擺擺手,看向羅柿子,「小丫頭,你想問什麼?」
羅柿子歪著頭,一臉認真:「顧爺爺,您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句話,到底對不對啊?」
堂內又是一靜。
盧懷義臉色微變,喬致遠更是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衝上去捂住羅柿子的嘴。
顧閣老卻眯起了眼睛,目光深深地看著羅柿子,良久,才緩緩開口:
「小丫頭,你這話,是在問老夫,還是在問你自己?」
羅柿子眨眨眼,笑得無辜:
「我就是好奇嘛。我爹說,當官的要以身作則,可他又說,當官的也有當官的難處。我就想不明白,到底哪個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