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縣衙,羅紹彥正在值班房裡看文書,見四人滿頭大汗地闖進來,眉頭一皺:
「怎麼了?」
「爹,」羅柿子幾步竄到他跟前,
「咱們雲川縣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案子?專門搶沽酒郎的那種?」
羅紹彥一愣。
他放下手裡的文書,看著自家閨女那亮晶晶的眼睛,心裡忽然一動。
「不用從七年前查起。」他站起身,「就查我上任的前一年即可。」
說完,他大步往外走。
羅柿子連忙跟上:「怎麼?爹你知道有類似的案子?」
羅紹彥邊走邊說:「十年前爹到此上任,就是因為上一任雲川縣令任上出了一起連環殺人案。你要是不說,我都給忘了。」
連環殺人案。
這四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激起層層漣漪。
羅柿子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緊緊跟著她爹,穿過院子,拐進偏院,最後在一排低矮的屋子前停下。
屋門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頭三個字:架閣庫。
推開門,一股陳年紙張和霉味撲面而來。屋裡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日光。靠牆立著一排排高大的木架,上頭摞滿了案卷,從地面一直堆到屋頂。
羅紹彥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那些木架:
羅柿子已經鑽了進去。
她仰著頭,一排排看過去,嘴裡念叨著:「永平三年……永平四年……永平五年……爹,你上任是哪一年?」
「永平八年。」羅紹彥說,「查永平七年。」
羅柿子的目光落在「永平七年」那排架子上。
那些案卷摞得整整齊齊,落滿了灰,顯然很久沒人動過了。她伸手抽出一本,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帘。
「都別愣著,一起找。」
羅紹彥說著,也走到另一排架子前。
喬致遠擼起袖子,湊到羅柿子旁邊:「我幫你。」
唐贊也走過去,開始翻閱那些陳年舊檔。
只有高文淵站在門外,一動不動。
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那些積滿灰塵的案卷上。
他垂著眼,盯著自己踩在門檻上的那隻腳。
跨過去。
還是不跨?
羅柿子翻了幾本案卷,一抬頭,看見他還杵在門口,頓時納悶道:
「愣著幹什麼呢?還不趕緊幫著一起找。」
高文淵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沒有半點別的意思,就是簡簡單單的催促——你怎麼還不來幫忙?
高文淵咬了咬唇,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他的聲音有些澀,「我合適嗎?」
屋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喬致遠抬起頭,唐贊也停下了翻案卷的動作,幾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
高文淵的脊背僵住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被人盯著看,被人審視,被人掂量「你配不配」。
可那些目光里,沒有他想的那種東西。
喬致遠只是單純地好奇他為什麼還不進來,唐贊的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水,而羅柿子——
羅柿子已經轉頭去看她爹了。
羅紹彥站在窗邊,逆著光,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可他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過來:
「不過是些陳年案宗,沒什麼需要保密的。進來吧。」
高文淵愣住了。
他想起上午站在那堵牆下時心裡想的那些話——什麼時候能翻過那堵牆?什麼時候能像他們那樣,被理所當然地當成自己人?
他以為那要很久。
他以為那要他很努力、很努力才行。
他以為他永遠也翻不過那堵牆。
可不過半日的光景,他不但翻過了那堵牆,竟然還得到了縣令的認可。
當他一撩衣擺,抬腳邁過那道門檻的時候,心都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不是害怕。
是……是說不清的一種感覺。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炸開了。
屋裡光線微暗,灰塵在陽光里浮動。那些高大的木架上,摞著數不清的案卷,每一本都藏著一段過去。
他站在這些案卷中間,忽然有些恍惚。
「我從這頭找,你從那頭找。」一隻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把他拉到架子的一頭,
「這樣能更快一些。」
是唐贊。
他就那麼自然而然地拉住他,自然而然地給他分派任務,語氣和態度跟對待羅柿子、喬致遠沒有任何區別。
高文淵原本對別人的態度和語氣是最敏感的——誰對他好、誰對他不好、誰是真心、誰是假意、誰是話裡有話、誰是心口不一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可此時,他沒有任何被冒犯的感覺。
因為唐贊拉他的那隻手,力道不輕不重,就是最尋常的那種。
就像拉一個自己人。
「發什麼呆?」
唐贊已經走到另一排架子前,回頭看他,
「趕緊找啊,永平七年的案卷,翻出來看看有沒有類似案子。」
高文淵回過神來,應了一聲:「……好。」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開始翻閱手邊的案卷。
灰塵撲了他一臉,他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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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只剩下翻動紙張的沙沙聲。
羅柿子一本本地翻,翻得飛快。永平七年的案卷不少,有偷盜的、有鬥毆的、有爭家產的、有欠債不還的,可就是沒有殺人的。
「爹,」她翻完一排架子,直起腰來,「永平七年到底有沒有命案?」
羅紹彥也翻完了一摞,眉頭微微皺起:
「有。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年連著死了四個人,都是被人用鈍器砸死的。」
「鈍器?」喬致遠豎起耳朵,「跟這次一樣?」
「一樣,也不一樣。」羅紹彥回憶道,「那四個死者,身份跟這次不同。不是沽酒郎,是……」
他忽然頓住了。
「是什麼?」羅柿子追問。
羅紹彥看著她,緩緩吐出四個字:「青樓龜奴。」
屋裡靜了一瞬。
龜奴。
青樓里跑腿打雜的那些人。
「所以……」羅柿子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十年前殺的是龜奴,十年後殺的是沽酒郎?」
「作案的手法呢?」唐贊問,「都是鈍器砸頭?」
羅紹彥點頭:「對。而且財物都有遺失,看起來是劫財。」
「那為什麼當年沒破案?」羅柿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