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贊點了點頭:「打擾高娘子了。我們來是想問問十年前的一樁舊案,想找這兒的老人兒打聽打聽。」
「十年前?」高娘子微微一怔。
「對。永平七年,貴處有兩位龜奴遇害,一個叫福生,一個叫貴子。不知當時的老人們,可還有在的?」
高娘子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有一位,姓馮,當年就在。如今在後院做些雜活,身子骨還硬朗。我這就讓人去叫他。」
她吩咐身邊的丫鬟去叫人,又轉向唐贊:
「幾位若不嫌棄,先到廳里坐坐,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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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時,一個頭髮花白的雜工隨著丫鬟走了進來。
他年紀約莫五六十歲,背有些駝,可眼神還算清亮。
進來後先看了唐贊一眼,又看了看羅柿子和喬致遠,最後目光落在高文淵身上,愣了一下。然後朝著高娘子施禮,
「見過大娘子。」然後帶著幾分激動的看向高文淵:
「公子回來了?」
高文淵沖他點了點頭:「馮伯。」
馮伯的眼眶忽然有些紅,嘴唇哆嗦了幾下,用力點了點頭:
「回來好,回來好……」
高娘子輕聲道:「馮伯,這幾位是縣衙的差爺,想問問永平七年的舊事。」
馮伯的神色頓了頓,
「永平七年……」他喃喃重複了一遍,好似陷入了回憶,「福生,貴子……」
唐贊點了點頭,「沒錯,就是福生和貴子的案子,你還記得多少?」
馮伯沉默了很久。
久到喬致遠忍不住要開口,他才緩緩道:「記得。怎麼不記得。」
他目光望著窗外那幾竿修竹,聲音沙啞、目光里滿是回憶:
「福生是個老實人,三十出頭,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
他幹活勤快,話不多,大家都誇他穩當。那天是初九,他出去收帳,走了幾家,回來的時候……」
他頓了頓。
「回來的時候,人就沒了。」
羅柿子問:「收帳?收的什麼帳?」
馮伯看了她一眼:「姑娘有所不知,咱們這種地方,有帳期。客人賒的帳,每月初八初九,夥計們分頭出去收。
福生那天收了三家,身上帶著收上來的銀子,走到柳條巷,被人砸了腦袋。」
「銀子呢?」
「沒了。」馮伯說道。
唐贊提筆記錄,又問:「那貴子呢?」
馮伯的眉頭皺了皺,像是在回憶:
「貴子比福生小几歲,愛說愛笑,園子裡的姑娘們逗他,他也不惱。
他是十六那天出的事,也是出去收帳。他走了幾家,回來的時候……也是在羊角巷,被人砸了。」
「也是銀子沒了?」
「沒了。」馮伯說,「他身上收上來的,全沒了。」
「不是說都是初八或者初九才去收帳嗎?為何貴子十六還去?」羅柿子在馮伯的講述里很快就發現了疑點。
馮伯愣了愣,「這我不知道啊。」
高娘子在一旁突然開了口:
「原本都是初八初九兩日去收帳。可有位客人說他的銀子壓在貨物上了,十五才能回帳。就讓貴子十六再跑一趟。」
「這樣的事常有嗎?」羅柿子追問道。
「雖不常見,但也偶有發生。並沒有什麼特別的。」
羅柿子問:「高娘子,您還記得他們那天收了多少銀子嗎?」
高娘子想了想,才回憶道:「福生那天收了兩家,一共是二百三十兩。貴子那天收了一家,一百五十兩。」
唐贊記下,又問:「那萬春閣和百花樓那兩個呢?可有印象?」
馮伯搖頭:「那兩個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後來聽說,也是出去收帳,也是銀子被搶。
那些日子鬧的人心惶惶,咱們這的夥計都不敢單獨出去收帳。」
唐贊和羅柿子對視一眼。
四個龜奴,都是收帳回來的路上遇害,銀子都被搶走。
可如果是劫財,為什麼十年前搶這些跑腿的、攜帶銀兩更多的龜奴。十年後,目標換成了沽酒郎?要知道沽酒郎身上的銀兩可沒有要帳的龜奴多。
「高娘子,你對當年的事可覺得有什麼可疑之處嗎?」等馮伯出去後,唐贊問道。
高娘子思索了一下緩緩的搖了搖頭:
「時間太長了,一時間想不起來。」
「好,若是高娘子想起什麼,還請讓人告知我。」唐贊起身告辭。
從怡紅院出來,唐贊道:「再去萬春閣和百花樓問問。」
送到門口的高娘子,看著陽光下和幾人並肩而去的兒子,一時間感慨萬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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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春閣的老鴇姓秦,四十來歲,風韻猶存,說話爽利。聽說是查十年前的舊案,她愣了好一會兒,才讓人把當年的老人兒叫來。
那是個五十來歲的婆子,姓孫,當年在萬春閣做灑掃婆子。
她回憶道:「長生啊,記得,怎麼不記得。他是三月底出的事,那天出去收帳,走了好幾家,回來的時候天都快黑了。走到青石橋那兒,被人打了悶棍。」
唐贊記下,又問:「當時官府來查,可查到什麼?」
孫婆子嗤笑一聲:「查?走個過場罷了。來了兩個人,問了幾句,畫了幾筆,就走了。後來再沒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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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花樓那邊的情形也差不多。
當年的老人兒已經沒幾個了,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龜奴,姓馬,當年和五福一起幹過活。
他聽說來問五福的事,渾濁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
「五福啊……」他喃喃道,「他命苦。他那天是下午出去的,走了好幾家,回來的時候天還亮著。走到怡紅院後巷,就……」
他頓了頓,聲音發顫:「他是我們幾個裡頭最能幹的,攢了好幾年銀子,說要娶媳婦。
那天他收上來的帳,加上他自己攢的,少說也有……也有小五百兩。」
「小五百兩?」羅柿子睜大眼睛,「他一個人身上帶那麼多?」
老龜奴點頭:「那天他收的是個大戶,欠了半年的帳,一口氣還了。
他自己攢的銀子也帶在身上,說是要拿去錢莊換成整錠的,好給女方家送聘禮。結果……結果全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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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百花樓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四人站在街邊,誰都沒有說話。
羅柿子掏出小本子,把數字加了一遍:
福生,二百三十兩。貴子,一百五十兩。長生,一百多兩。周五福,小五百兩。
加起來——可一千多兩了。
「一千多兩?」她抬起頭,「十年前,四個龜奴,收帳回來的路上,被搶了一千多兩。案宗里卻沒有記錄。」
喬致遠張大嘴巴:「這、這也太多了吧?」
唐贊的臉色凝重:「不是普通的劫財。這是衝著青樓的帳銀來的。」
「而且此人熟悉青樓里的要帳日期。」高文淵在一旁補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