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車馬齊備,行囊整裝已畢。
蕭子清攜柳焉然,蕭子敬,蕭子舒一行人辭別行轅,踏上行道,準備出城歸京。
此番一同動身離城的,還有交割完防務諸事的宋夢,以及處理完最後一批病患,敲定後續醫防章程的蘇珩顏。
眾人決定同時離城,而後各自奔赴。
這一日,原本尋常清冷的官道,全然變了模樣。
不知從何時起,城中百姓自發齊聚街巷,家家戶戶扶老攜幼,早早守在道路兩側。
從行轅門口一直延伸到城門之外,十里長街,人山人海,擠得水泄不通,卻無一人喧譁吵鬧。
數月之前,也是這條街。
彼時大水封城,疫毒漫天。
街巷死寂荒蕪,無人敢行,遍地皆是流離哀嚎,滿目瘡痍。
數月之後,風雨盡散,山河重整,萬民自發佇立於此。
只為送別這群遠道而來,救整座淮州於死地的恩人。
百姓們人人衣衫整潔,面容肅穆,眼底皆是感恩與不舍。
老者拄杖而立,婦人牽著孩童,青壯肅立兩側,所有人靜靜垂首等候,目光牢牢落在緩緩行來的一行人身上。
隊伍行至街口的那一刻,無數百姓齊齊屈膝,轟然跪地。
「恭送欽差大人歸京!」
「多謝大人保全淮州萬民!」
聲聲呼喊真摯滾燙,層層疊疊蓆卷整條長街,震徹城郭。
然而,眾人心中感念的,遠不止蕭子清一人。
一身銀甲尚未全然換下的宋夢,身姿挺拔立於旁側。
往日她鎮守城門,巡查疫區,領兵護民的模樣,早已深深刻在百姓心底。
「多謝宋將軍披甲守城,護我一城百姓平安!」
「將軍勞苦,一路順遂!」
宋夢素來冷麵,此刻望著沿街跪拜相送的百姓,冷硬的眉眼也稍稍柔和,微微頷首以示回應。
一身凜然英氣之中,多了幾分暖意。
立於蕭子敬身側的蘇珩顏,一襲素雅長衫溫潤淡然。
城中老少無人不感念他研製良方,親治重症,奔走藥廬,從疫病橫行之時救下無數性命。
百姓們望著他,滿是由衷敬重,紛紛開口道謝。
「多謝蘇神醫妙手仁心,驅散疫邪,救活無數性命!」
「神醫谷救萬民於天災疫病,醫者仁心,我等永世難忘!」
白髮老者匍匐在地,老淚縱橫,聲音嘶啞懇切。
「若無諸位大人日夜操勞,捨身安民。
我淮州早已滿城覆滅,屍骨無存!
老身替全城老小,叩謝諸位再生之恩!」
經歷過家破人亡,絕境等死的人,最懂這份活命之恩重逾千斤。
沿街百姓接連叩首,此起彼伏的嗚咽聲響徹街巷。
有人手中捧著自製的干糕,鮮果,粗茶,皆是家中最珍貴的吃食,想要盡數塞給他們,聊表寸心。
眾人清清楚楚記著所有人的功績
記得柳焉然晝夜巡街,肅殺亂匪,鎮止動亂,以一身煞氣鎮住滿城暗流。
記得蕭子敬日日奔走泥濘,督工排澇,安撫流民,不辭髒累事事親為。
記得蕭子舒熬藥施湯,體恤老弱,安撫孩童。
更難忘宋夢領兵戍守,鐵血護城。
蘇珩顏懸壺濟世,妙手驅疫。
蕭子清立於馬車前,望著十里長街萬民跪拜相送的盛大場面,心底微瀾翻湧。
他一身素色常服,褪去祭祀朝袍的肅穆,也無著官府時的威嚴。
他眉眼溫和悲憫,抬手輕輕虛扶,清朗聲音傳遍全場。
「諸位父老快快請起。
救災安民,守土護民,皆是我等分內之責。
如今淮州水退疫清,山河安穩,便是我等此行最大所願。
回京之後,我會奏鳴聖上,推選明官清正之人上任。
願往後諸位安居樂業,歲歲無憂便好。」
柳焉然立在他身側,艷麗眉眼微微柔和,靜靜看著滿街感念他們的百姓,眼底褪去殺伐,多了幾分溫然。
蕭子敬與蘇珩顏並肩而立,相視一眼,皆是滿心感慨。
蕭子舒目光悄悄望向人群中鶴立雞群般的宋夢,眼底藏著淺淺不舍,千言萬語都壓在心底。
百姓們遲遲不起,含淚凝望車馬隊伍,無人願先離去。
待眾人依次分門登車,宋夢策馬行於隊伍外側,蘇珩顏騎馬跟在蕭子敬身旁。
車夫揚起馬鞭,車輪緩緩滾動,車馬徐徐向著城門行去。
人群自發跟隨車馬緩步前行,一路相送,直至厚重的淮州城門之下。
車馬駛出城門,一行人身影漸行漸遠。
長街之上,數萬百姓依舊佇立遙望,久久未散。
秋風捲起滿城溫柔謝意,落滿遠去的車馬征途。
車馬駛出淮州城門十里。
前路曠野開闊,秋風浩蕩,徹底褪去了淮州災劫的沉鬱,只剩天高雲淡的秋風灑落。
一路同行的眾人,至此行至分岔道口。
蕭子清身為欽差,差事落幕,需即刻返京復命,遞交賑災疫防卷宗,向朝堂稟報淮州全境善後諸事,走正北京城官道。
蘇珩顏需暫返神醫谷,走西側山道。
宋夢身負邊防軍務,南疆邊防駐地積壓事務亟待她回去處置整頓,需即刻領兵折返邊境防線,走東側驛道。
最先道別的是蕭子敬與蘇珩顏。
曠野風涼,蘇珩顏素衫被秋風拂動,眉目里的不舍深藏,只留調戲之意。
「小敬兒,別忘了我們拉過勾的。」
蕭子敬望著他清淡卻痞氣的眉眼,心底藏著離別的微澀,輕輕頷首。
「蘇珩顏,我說到做到。」
蘇珩顏滿意一笑,他深知蕭子敬的脾性,對方就是個一根筋的木頭,但凡他所說之話,必然會傾盡一生去完成。
想至此,他眼底漾開清淺笑意,鄭重應聲。
「好,我們來日再會。」
沒有濃烈不舍,無需矯情言語。
醫者仁心,武者赤誠。
一句再會,靜待重逢之日。
另一側,是蕭子舒與宋夢的遙遙道別。
曠野秋風獵獵,宋夢一身銀甲利落颯然,腰間端正繫著蕭子舒親手繡制的蘭草荷包。
素色蘭草藏於鐵甲之間,溫柔撞破凜冽,是宋夢身上唯一的柔軟私藏。
蕭子舒將那柄玉柄短刃妥帖收在貼身衣襟內,微涼的刃身貼著心口,穩穩藏住一份無人知曉的心動與守護。
前路東西相背,一南一北,從此山水暫隔,不知何日重逢。
少女依舊溫柔內斂,坐在馬車裡,抬眸遙遙望著遠處領軍之人。
眼底藏著細碎的不舍,綿長的期盼,還有克制入骨的傾慕。
見對方的勒馬轉身時遞過來的目光,再也忍不住,她猛的抬起手,指尖纖細白皙,在秋風裡急急搖擺。
「宋姐姐,來日再見!!」
宋夢望著她招手時的模樣,眼底悄然融開一絲淺淡暖意。
她戎馬一生,見慣別離生死,向來心性淡然,卻唯獨對著眼前這三月默默守護她的小姑娘,心頭遲遲難平。
她坐於鞍馬之上,靜靜凝望片刻,終是抬手,衝著對方搖了搖。
而後策馬轉身,帶著身後的幾百重軍,重返南疆邊境。
千言萬語不必說出口。
她知她心意,她懂她牽掛。
一枚荷包寄溫柔,一柄短刃托餘生。
今日遙遙揮手別,是告別,也是等候。
片刻之間,三路人馬,分頭離去。
一場轟轟烈烈的淮州風雨徹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