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靜秋院的眾人辭別後,蕭子敬折返自己居住的靜竹院。
院落清幽靜寂,竹影婆娑,晚風穿過青竹枝葉,簌簌作響,帶著深秋的涼意。
數月別離,淮州一行患難與共的畫面歷歷在目,蘇珩顏溫潤調笑的眉眼以及救人時堅韌篤定的模樣,還有那處處體貼周全的性子,盡數翻湧在蕭子敬心頭。
自眾人兵分三路,蘇珩顏孤身前往神醫谷,他們二人便再未相見。
往日朝夕相伴的情誼,化作綿長細碎的思念,縈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此刻三哥腿疾痊癒,府中萬事待妥,這番需要蘇珩顏前來助陣,明明是麻煩人的事,可他心中竟隱隱覺得有些開心。
蕭子敬立在院中廊下,望著沉沉夜色,心底的想念從未在此刻這般濃烈。
他沒有耽擱,即刻走入書房,鋪開素色宣紙,執筆落墨。
字跡褪去往日的跳脫潦草,多了幾分鄭重,寥寥數語,既寫明蕭子秋腿疾得愈的喜訊,侯府需他歸來配合造勢的緣由。
也悄悄藏入數月未見的惦念,字字真切,情意懇切。
寫罷書信,他仔細折好,取出馴養許久的信鴿。
白鴿羽翼潔白溫順,穩穩停在他掌心,蕭子敬將密信繫於鴿足,指尖輕輕撫過羽翼,低聲輕囑。
「速去神醫谷,務必將信送到蘇珩顏手中。」
鬆手剎那,白鴿振翅而起,劃破沉沉夜幕。
趁著夜色長風,朝著千里之外的神醫谷疾馳而去,載著侯府的布局,也載著蕭子敬滿心的思念。
飛鴿傳書送出之後的三日,安寧侯府看似平靜無波,實則風聲漸起。
蕭子清運籌帷幄,步步為營,悄然在京城權貴圈層,市井坊間放出消息。
對外只言侯府三爺蕭子秋,經年腿疾沉疴難愈,遍訪名醫無果,如今特地千里傳信,懇請神醫穀穀主蘇珩顏親臨侯府。
以絕世神針,曠世醫術治此頑疾,耗時調養根治舊傷。
消息如風般迅速傳遍整座京城。
世人皆知神醫谷醫術冠絕天下,蘇珩顏更是年少成名,加之淮州疫情之事,是妙手回春的當世神醫,無數久治不愈的疑難雜症經他手皆能痊癒。
一時間,朝野上下,市井百姓無不議論紛紛,皆嘆安寧侯府誠意深重,也滿心期待神醫出手,是否能治好蕭子秋多年腿疾。
四皇子白雲墨得知此事,臉色越發陰晴不定,他不敢想,若蕭子秋的腿好了,會有多高的成就。
三日光陰轉瞬即逝。
這日晨光熹微,朝陽鋪灑京城長街,侯府正門大開,紅毯鋪地,僕從林立,儀仗規整盛大,全然是迎接貴客的最高規格禮數。
蕭子敬早早便等在門口,蘇珩顏給他回信說,今日必到,他心中一片緊張期待,他不知自己在緊張什麼,卻知他在期待與蘇珩顏的見面。
遠遠的,一襲素雅白衣的身影策馬行來。
蘇珩顏一身不染纖塵的素色醫袍,身姿溫潤,眉眼清和,氣質清雅出塵,腰間懸著藥囊玉壺,一副從容模樣。
一路趕來京城的風塵,未折他半分風骨,反倒更添幾分濟世行醫的氣度。
此番歸來,他不再是往日隨眾人同行,低調溫和的摯友,而是以神醫穀穀主的身份,盛名加身,萬眾矚目。
京城無數百姓沿街駐足觀望,權貴世家亦派人前來等候探看,都想一睹傳說中神秘的神醫穀穀主的真面目。
場面一時間人聲鼎沸,萬眾矚目。
在滿街艷羨,敬重的目光中,蘇珩顏停至侯府門前。
他翻身下馬,步履從容,於盛大儀仗的簇擁之下,與等在門前的蕭子敬對視。
晨光落於蘇珩顏衣袂之上,洗去漂泊風塵,他依舊是那副清雅絕塵的模樣,玉骨溫顏。
視線隔著空氣遙遙相撞。
一瞬之間,周遭喧囂人聲,兩側恭迎僕從,滿城觀望的百姓,盡數在兩人眼底淡成虛影。
蘇珩顏前行的腳步微不可察一頓。
他身為神醫穀穀主,心境素來恬淡無波,可偏偏目光落在階前的少年身上時,素來溫潤平靜的眼底,瞬間漾開一層淺淺的暖意與溫柔。
闊別數月,少年眉眼依舊,只是個子似乎長了些,望向他的目光,變得熾熱真切,乾淨坦蕩,藏著不加掩飾的惦念與歡喜。
這讓蘇珩顏的心跳有些失衡。
因為他看懂了。
看懂了那雙眼睛裡積攢的等候和牽掛,知曉了飛鴿書信里字字句句的思念,看懂了這場盛大相迎之下,獨獨為他而起的心意。
蘇珩顏唇角悄然揚起一抹歡快的弧度,溫和繾綣,無聲勝有聲,目光靜靜鎖住蕭子敬,帶著久別重逢的妥帖與熟稔。
此番一別,他的小敬兒似乎對他的親近之意更上一層樓,他很開心。
而蕭子敬站在原地,心口驟然一松,連日來的悵然,惦念和空落,盡數被這一眼溫柔填平。
他看著白衣走近的人,眼底亮得驚人,褪去了所有市井嬉鬧,只剩純粹的歡喜與心安。
無需揮手,無需言語。
兩人只是對視一眼,便默契相通,心意盡知。
一個眼底溫軟,載著得償所願的安定。
一個眸光灼灼,盛著久候的相思。
盛大儀仗是演給世人看的戲,唯有這隔空交匯的一眼,是屬於他們二人,最真摯的重逢。
侯府之內,徐清寧親自出迎,禮數周全。
蕭子清與蕭子秋於早朝之上,尚未歸來。
盛大的迎賓場面做得極盡張揚,車馬喧闐,人聲鼎沸,將侯府重金懇請神醫救腿的戲碼演得人盡皆知。
待蘇珩顏的身影隨蕭子敬一起徹底踏入侯府朱門,府門緩緩閉合,隔絕了街外所有圍觀百姓與窺探的眼線。
外頭的喧囂熱鬧盡數被阻隔在外,府內瞬間褪去浮華,歸於沉靜。
無需過多言語,侯府與蘇珩顏的關係早已熟稔密切,他們三人心照不宣,一同移步至侯府正廳。
此地嚴防死守,遠離各方耳目,是侯府商議密事最穩妥的去處,三人於此處靜待蕭子清與蕭子秋下朝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