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皇子府的大門敞開半扇,胤禟邁過門檻,把頭上的頂戴隨手摘下來拋給何玉柱。
他今日心情不錯,步子邁得比平時大。
朝堂上那幫酸儒被他拿銀子砸得說不出話,張英那張老臉憋得發紫,他看著就舒坦。
繞過前廳,他直奔西院。
院子裡的兩棵老棗樹結得密密匝匝,紅透的棗子壓彎了枝條。寧暖暖正站在樹下,只穿著一件石青色的薄衫。
她手裡沒拿杆子,右手握住棗樹那比碗口還粗的樹幹,手腕輕輕一抖。
簌簌的聲響里,紅頭大棗像下了一場紅雨,落進底下鋪著的大竹匾里。
樹幹發出一聲讓人牙酸的斷裂前兆音,被她及時收了力。
胤禟看得頭皮發麻。
幸虧她收了力,不然這棵長了二十年的老棗樹今天就得交代在這兒。
他走過去,從竹匾里撿起一顆大棗,擦了擦塞進嘴裡,真甜。
「回來了。」寧暖暖轉頭看他,語氣平平,把竹匾踢到一個丫鬟跟前交由她去挑揀。
「今天滿朝文武讓爺給懟得啞口無言。」
胤禟湊到石桌旁坐下,眉飛色舞把乾清宮裡的事學了一遍。他著重描繪了戶部左侍郎赫世亨那副吃了死蒼蠅的表情。
寧暖暖拿起茶壺給他倒了杯涼茶。
水柱落進白瓷杯里,沒有一滴濺出來。
「皇阿瑪點頭了嗎?」她問。
胤禟喝了一大口涼茶,搖頭。
「皇阿瑪沒表態,說容後再議。那幫老臣退朝後還在乾清宮門口跪著呢,聯名上摺子,說什麼洋人通商是引狼入室。照他們這麼鬧,這事兒懸。」
「這事兒懸不了。」寧暖暖拉過另一張石凳坐下,從碟子裡捏起一顆核桃。
只聽得「咔吧」一聲脆響,核桃在她兩指間碎得乾乾淨淨,核桃皮掉在桌上,她把完整的核桃仁扔進嘴裡。
胤禟的目光在那堆碎殼上停留了兩秒,脖子不自覺地往後縮了半寸。
「福晉的意思是,皇阿瑪一定會准?」
「國庫缺錢,兩淮查出來的虧空雖然補了一點,但大頭填不上。洋人送錢上門,皇阿瑪心裡明鏡似的。就算不全開三個口子,廣州這邊的限制也一定會松。」
寧暖暖把手上的碎屑拍掉,抬眼看著胤禟。
「不過小九子,你眼皮子別這麼淺,光盯著洋人送上門的關稅那點散碎銀子算什麼本事。」
這四處無旁人,那聲「小九子」叫得胤禟耳朵一陣發熱。
他不但沒覺得被冒犯,反而心裡生出一股熱乎氣。
自家福晉願意提點他,那是把他當自己人。
「那依福晉之見,咱們該賺哪份錢?」
他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手肘撐在石桌上,一副虛心請教的模樣。
寧暖暖用指頭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條長長的線。
「洋人為什麼能跑到咱們大清來?是因為他們有能在風浪里航行幾個月的大海船,有護航的火炮。他們把不值錢的玻璃珠子運過來,把咱們的生絲、茶葉和瓷器運走,回到歐洲轉手就是十幾倍甚至幾十倍的暴利。」
她點著桌面上的那條水線。
「同樣是做買賣,人家吃的是整頭豬,留給大清的只是點骨頭縫裡的肉絲。閉關鎖國只會越鎖越窮,咱們大清不能光坐在家裡等人家來買,得自己走出去。」
胤禟的呼吸快了兩拍。
他經商多年,對數字極為敏感。
「十幾倍的暴利?當真?」
「只多不少。」寧暖暖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出節奏。
「你要是自己弄一支船隊,滿載著江浙的絲綢、景德鎮的瓷器、福建的茶葉,一路往南洋走。不用去歐洲,就在南洋呂宋、爪哇一帶發賣。」
「回來的時候裝滿南洋的香料、檀木和燕窩。這一趟來回的利潤,比我那通泰行十年的進項還多。」
這筆帳算得胤禟的心怦怦直跳。
他早就不想跟在八哥身後小打小鬧了,江南一趟走下來,他看到了真正的大場面。
如今這海上的金山擺在面前,他怎能不動心。
他站起身在院子裡轉圈。
「造船出去自己干,法子是絕好的。但造那種能橫渡重洋的大海船,花費驚人不說,朝廷對出海的規制卡得死。片板不許下海是太祖定下的規矩,現在雖然開了海禁,但只限小漁船和沿岸商船,造大船出洋,沒名目啊。」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寧暖暖站起來,走到他跟前攔住他的去路。
「銀莊的差事你幹得不錯,你在皇阿瑪面前已經立住了。洋人通商這事過幾天定下來之後,你就去要個差事。」
「別要別的,就要那個負責跟洋人交涉採買、整頓海關的活兒。」
「只要皇阿瑪許了你去管海關,你就以防備洋人、探查外洋商情的名義上摺子,申請組建皇家商船隊。」
「這船隊用私人的錢造,掛內務府或者理藩院的牌子,賺了錢一多半充入國庫,剩下的歸你自己。」
「皇阿瑪不掏一分錢就能拿大頭,你猜他準不準?」
胤禟愣在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腦瓜子轉得簡直比戶部那個成了精的老尚書還快。
這不僅是在幫他出主意,這是在幫他在朝不保夕的奪嫡風波里舖一條誰也搶不走的通天大道。
手裡有了艦隊,有了海貿這棵搖錢樹,誰當皇帝都得敬他三分。
「福晉。」他聲音低了幾分,伸手抓住寧暖暖的手腕。
那手腕纖細白皙,摸在手裡有些涼,卻帶著讓他心安的骨力。
寧暖暖沒抽回手,只挑了一下眉毛。
「怎麼?嫌風險大不敢幹?」
「爺有什麼不敢的。」胤禟撇了撇嘴,把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拉了拉。
「爺就是覺得,你事事為爺打算,步步給爺拆招。這輩子能娶了你,是爺在佛祖面前磕了幾萬個響頭換來的。」
這話有些燙嘴。
寧暖暖常年浸泡在格鬥場上的神經不太適應這種黏糊糊的表達。
她盯著胤禟看了片刻。
「小九子,話別說得太早。造大船建船隊這事,你要是半道退縮了,你是想站著跟我講道理,還是橫著聽我講規矩?」
這話說得涼颼颼的。
胤禟看著她另一隻手又摸向桌上的核桃,脊背一陣發寒。他趕緊鬆開手,乾笑了兩聲。
「爺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明天爺就籌銀子找匠人去。」
看著胤禟落荒而逃的背影,寧暖暖把手裡的核桃扔回碟子裡,嘴角扯出了一個不甚明顯的弧度。
這男人雖然嘴碎又愛面子,但調教了這麼久,骨子裡的那點血性總算被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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