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紅馬穿過半個內城,蹄鐵敲在石板上的聲音被夜風壓得很低。
寧暖暖沒走大路,繞了兩條窄巷,從景山西側的小道拐到了神武門外。
神武門的城樓上掛著兩盞燈籠,光禿禿的,風一吹晃得跟鬼火一樣。
門洞裡站了四個侍衛,刀橫在身前,看見有馬過來,齊刷刷把刀豎起來了。
「站住!夜禁時分,何人闖宮?」
寧暖暖勒了馬,從腰上摘下銅牌,翻了個面朝他們亮。
「御前行走,九福晉董鄂氏。」
領頭的侍衛湊過來看了兩眼銅牌,又看了兩眼她,猶豫了。
御前行走的牌子他認得,但大半夜一個女人騎馬闖宮,這事他沒遇過。
「福晉,這個時辰……」
「讓不讓?」
侍衛的嘴張了一下,寧暖暖沒等他回答,棗紅馬往前走了兩步,馬頭直接拱到了侍衛胸口,那侍衛被頂得往後退了半步。
「先帝剛駕崩,新帝口諭讓我入宮,你要攔,明天把你的名字報上去,看新帝收不收你的腦袋。」
侍衛讓開了。
進了神武門,宮裡比外頭更安靜。
太監宮女縮在各處值房裡不敢出來,有幾個膽子大的趴在門縫後面往外偷看,看見騎馬過來的人影,趕緊縮回去了。
寧暖暖沒去乾清宮,她直奔西華門。
四爺的信里提到吳國柱的八百綠營兵可能從南苑方向繞進來,要進紫禁城,最近的缺口就是西華門。
西華門平時不走人,只走運物資的車,守衛人數最少,換防的空檔也最長。
到了西華門,門洞裡只有兩個侍衛,都靠在牆根底下打瞌睡,刀擱在腳邊,一個還打著鼾。
寧暖暖翻身下馬,走到門洞裡拍了兩下牆。
兩個侍衛驚醒了,手忙腳亂地撈刀。
「你倆今晚吃什麼了,站崗還是躺屍?」
「誰?你誰啊?」
寧暖暖亮了腰牌,兩個侍衛看清銅牌上的字以後腿軟了半截,「御前行走」四個字比刀尖還好使。
「把門關了,落閂。」
「可是……值房那邊沒傳令……」
寧暖暖沒廢話,自己走到門扇邊上,兩手搭在門板上,往裡一推。
西華門的門扇有兩丈高,實木包鐵皮,一扇少說三四百斤。
她推了一扇,又推了另一扇,兩扇大門合在一起的聲音在夜裡傳出去很遠,城樓上的燈籠晃了三晃。
門閂是一根碗口粗的鐵棍,她抄起來插進門扣里,鐵棍磕鐵扣的聲音悶沉沉的。
兩個侍衛站在後頭看,嘴合不攏。
「愣著幹什麼?去把城樓上的當值侍衛叫下來,有多少叫多少,帶上傢伙在門洞裡候著。」
一個侍衛跑了上去,另一個蹲在那裡兩腿發抖,問了一句很多餘的話。
「福晉,外頭是不是有人要打進來?」
寧暖暖掃了一眼城牆上的火把架子,火把滅了大半,只剩兩根還燒著,火光慘澹得跟沒有一樣。
「把火把全點上。」
城樓上的侍衛被叫下來了,一共十一個。
加上門洞裡原來那兩個,十三個人,刀六把,槍三桿,弓兩張,箭不到二十支。
有個年紀大的侍衛目測四十出頭,臉上有一道舊傷疤,看著比其他人穩當,走過來問了句。
「福晉,末將叫陳坤,西華門值夜班頭,外頭到底什麼情況?」
「八爺買通了豐臺大營一個參將,手下八百綠營兵,今晚可能摸到西華門外。」
陳坤的舊傷疤跳了兩跳。
「八百人?我們十三個人打八百?」
「不用打八百個,看住門就行,門不開他們就進不來,進不來就成不了事。天亮了隆科多的兵一到,他們自己就散了。」
陳坤回頭看了看自己手底下那十二個人,有幾個臉上的血色已經不剩什麼了。
寧暖暖從城牆根的兵器架上抽了一桿鐵戟。
鐵戟是宮裡的制式兵器,杆長七尺,戟頭帶月牙刃,吃鐵十二斤,平時當擺設插在架子上,沒人用。
她握了握戟杆的手感,在地上頓了兩下,石板震裂了一條紋。
陳坤的嘴巴又張開了。
亥時三刻,城樓上的侍衛喊了一嗓子。
「有人!西邊!」
寧暖暖上了城樓。
往西看,月光底下,一片黑壓壓的影子從護城河對岸的樹林子裡鑽出來,人銜枚馬裹蹄,不出聲,排了散線往西華門方向移動。
前排大約五六十人,手裡舉著火把,火光照出了他們身上的綠營號衣。後面還有,陸陸續續從樹林子裡往外冒,數不清。
陳坤爬上城樓,趴在垛口上看了半天。
「少說三四百。」
「前隊探路的,後面還有。」寧暖暖握著鐵戟站在城樓正中間,風灌進來吹得她的辮子往後飄。
下面的門洞裡,十二個侍衛把刀槍舉起來了,手都在抖,刀身磕著盾牌叮叮作響。
吳國柱的兵到了護城河邊上,前排停了下來。
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開門!奉旨換防!」
陳坤回頭看寧暖暖。
寧暖暖沒出聲,拿鐵戟在城垛上敲了一下,火星子濺了兩顆。
城樓下面又喊了一遍。
「開門!奉旨換防!」
寧暖暖這回開口了,嗓門比那個喊話的人亮三倍。
「哪道旨?誰的旨?拿出來讓我看看!」
護城河對面沉默了幾息,有人在隊伍里嘀咕了幾句,然後一個騎馬的人從隊伍里出來了,走到河邊,打了一圈馬。
「我是豐臺大營參將吳國柱,奉旨換防,請速開門!」
寧暖暖把鐵戟扛在肩上,走到城垛的正中間,月光把她的輪廓勾出來了。
「吳參將,你那道旨是哪位爺給的?新帝的旨你拿得出來,我這門給你開到天亮。拿不出來,你就在河對面站一宿吧,天亮了我替你問問新帝,認不認你這道旨。」
吳國柱的馬在河邊轉了兩個圈子。
他身後的隊伍開始躁動了,有人把火把舉高了,有人開始拉弓。
寧暖暖的眼睛在火光里掃了一遍那些弓箭手的位置,退後了半步,讓城垛的磚牆擋住胸口以下的部分。
「放箭就是謀反,想清楚了再動手。」
吳國柱在馬上坐了很久,夜風把他的斗篷吹得獵獵作響。
他身邊湊了一個人,應該是副手,說了幾句話。
吳國柱撥轉馬頭,往隊伍後面走了。
但隊伍沒退。
三四百號人黑壓壓地站在護城河對岸,火把燒了一排,照得河面上發紅。
陳坤蹲在城垛後面問:「他們不走怎麼辦?」
「等,他們耗得起我也耗得起,比誰先撐不住。」
寧暖暖把鐵戟杵在地上,盤腿坐在了城樓的磚地上。烏蘭從下面跑上來,手裡端了碗水。
「喝。」「嗯。」
寧暖暖喝了兩口水,水是涼的,進了肚子反倒精神了些。
子時過了。
叛軍還在對面站著,但隊形散了些,有幾個蹲在地上揉腿的,有幾個偷偷往後退了兩步又被踢回來的。
八百人的士氣,撐不過三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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